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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自传
·我的反动自述
·扉页
·目录
·小引
·01 解放
·02 寂园读书乐
·03 日记忧患
·04 初入大学
·05 检讨老手
·06 紧急转移
·07 开除
·08 社会渣滓
·09 劳改窑
·10 在劫难逃
·11 就业队
·12 抄家
·13 我要翻案
·14 鬼迷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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曖昧的貓(組圖)


   
曖昧的貓(組圖)


《曖昧的貓》-01木乃伊


古埃及的貓屍亦如人屍,裹以彩布,敷之香料,葬於貓墓,享其不朽。

    耶魯教授賀蘭德(John Hollander)寫詩、講詩,也選詩編詩,幾年之前,我讀過他編選的《動物詩》(Animal Poems)一書,聽說他近來在動物中對貓情有獨鍾,正在把東西方自古以來的詠貓佳作匯為一編,且在每篇之前加上獨到的評點,準備出一本有份量的“詠貓詩選”。據賀蘭德自己所說,他之所以於貓詩有特別的興趣,蓋緣於以下兩點∶其一,近來美國養貓者日增,美國人對貓的興趣可謂方興未艾,貓詩的結集自然適逢其時。其二,賀蘭德認為,貓與狗雖同為最親近人的寵物,但貓性隱而狗性顯,狗之單純質樸猶如散文,而貓則孑然不群,對於人,貓始終保持了似近而實遠的距離,所以在人的眼中,貓的形象便有了幾分朦朧。賀蘭德因此認為貓的不確定性富有詩意,他的這一觀察正觸動了長期以來貓在我心中留下的一些模糊印象。事情也算很湊巧,我有一篇舊文題曰《寵物》,文中大談了狗,卻未曾觸及貓,如今走筆至此,自然該填補貓話題的空白,好為寵貓者多侃些趣聞,也讓養貓人各自生其遐想了。
    從前,中國人提到了貓,常習慣連帶說起虎,俗話說的好,“照貓畫虎”。在一個流傳甚廣的兒童故事中,貓被升格為虎的師傅,說是那個龐然大物的捕獵術全都得自比它小得多的貓,只因聰明的貓給自己留了一手,凶猛的虎最終沒學到上樹的本領。“三百篇”唯一提到了貓的一句詩是∶“有虎有貓”。《禮記》在談到郊祭的儀式時,也由貓及虎地說∶“迎貓,為其食田鼠也;迎虎,為其食田豕也。”總之,貓和虎本屬同類,在中國傳統的動物分類譜系中,貓就是縮小了的虎,虎也可以被視為放大了的貓。如果你是一個愛貓者,你為貓在十二屬相中的缺席而感到遺憾或不解,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這是由於虎已在其中代表了貓的位置,沒有必要再讓貓擠進去佔那個象徵序列的座次。
    按照目前西方流行的說法,埃及人是第一批家貓的馴化者,是埃及人在四千年之前發明了最早的穀倉,倉內的穀物招惹了大量的老鼠,而泛濫成災的老鼠同時也引來了成群的野貓。在穀倉周圍捕鼠的野貓從此進入埃及人的村落,逐漸與人接近,在捕鼠的同時,它們也開始接受人家餐桌下的棄餘,隨後便留居屋內,最終成了埃及人的朋友。埃及人因此有了拜貓的習俗,他們奉貓為女神,並將其偶像供在宏偉的廟宇內。與此同時,養在家內的貓也被賦予了神性,傷害了貓的人甚至會受到死刑的懲罰。貓死之後,連貓尸亦不得隨便棄扔,埃及人一般會像處理人尸那樣把它們做成木乃伊,葬入專門埋貓的墓地。19世紀,英國人在埃及發現了一個幾千年前的貓墓地,發掘出的貓木乃伊竟然多達三十萬左右。那些木乃伊均纏以彩布,敷以香料,被處理得一如人尸,有些甚至還有硬紙製成的面具套住貓的頭面,並用彩筆畫上了大大的貓眼和幾根胡子。熵埐妒蟮拿暫芸鞆陌<皞鞅榱怂姆剑酸崴鼈兙统闪颂煜氯硕枷矚g豢養的動物。在中世紀的歐洲,貓曾一度遭災受罪,特別是那些黑貓,除妖的暴民把它們統統都目為巫婆的幫凶,成千上萬的貓於是跟上巫一起倒了大霉,都叫人扔進火堆活活地燒死。直到後來老鼠猖獗,瘟疫四起,談鼠色變的歐洲人才醒悟到仇貓的壞處,貓再次在人的家門內吃香起來,以至到後來成了西方人最喜歡養的寵物。十九世紀,在英美出現了養貓俱樂部,培養繁殖良種貓的行業遂興旺起來,貓不只作為捕鼠的能手而受到人的歡迎,它們越來越多被迎入小康人家的臥室和客廳,被視為悅目的活動擺設,也成了美化日常起居的一個生動征象。截止八十年代末期,據一個統計數字顯示,在美國人的家裏,貓口的總數甚至超過了狗口(貓口多達五千八百萬,而狗口則為五千一百萬)。
    歐洲的養貓之風也許確實傳自埃及,至於土生土長在華夏的家貓,至今並未發現任何資料能證明它們與埃及或歐洲有什麼聯系,它們既沒有被誣蔑為妖孽,也沒有被拔高為具有藝術氣質的動物。只是有一種傳聞,說是陌生的貓突然走入家門,可能會意味著帶來了窮困,但這一說法並不流行,那恐怕只能說是限於某一地區的迷信了。自古以來,貓始終都只以其捕鼠的技能而受到中國人的重視,在一篇官方的文告中,捕鼠被規定為“貓職”,詩人們把貓昵稱為“狸奴”,並且寫詩贊賞它們看守書籍的功勞。這狸奴若坐視老鼠橫行屋內,那就是不可原諒的失職。因此,當詩人提到了與老鼠和平共處的懶貓,他也可能是在暗指那些縱容壞人為非作歹的官吏。
    記得我小的時候,周圍的大人常有所謂“男不養貓,女不養狗”的說法。這一專斷的“不”字到底出于什麼禁忌,我至今尚不完全清楚,根據它那否定的語氣,可以推出的只能是男養狗而女喂貓的正面結論了。由此可見,即使是養貓養狗這樣的事務,在從前也似乎有過性別歸屬的劃分。不知道這個一刀切的規定到底普及到什麼程度,就我個人熟悉的幾只貓來說,它們確實都是女主人喂養的。
    我熟悉的第一個貓是那種最常見的短毛貓,藍灰色的皮毛上斑駁著黑色的條紋,我奶媽叫它狸狸貓,“狸狸”大概就是有條紋的意思。但那只是奶媽把它同其它的貓加以區分的名字,其實狸狸貓對自己的名字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這一點正是貓與狗最大的不同,狗對主人的指稱總是報以烀舻姆磻阒恍杞幸宦暪返拿郑⒓淳蜁䲟u著尾巴親熱地向你走來。貓則對所謂名字似懂非懂,不管你給它起什麼名字,你叫它的時候它大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它即使是向你靠近,行動中也有幾分遲疑,好像它有意在拒絕你的支配,硬是要滯留在它自我肯定的感覺中。在不同的地方,人們對各種家養動物都有特殊的擬聲呼叫,西安人常用“咪咪”的呼叫來召喚貓,狸狸貓似乎更熟識那“咪咪”的召喚,奶媽發出幾聲“咪咪”的呼叫,它就喵嗚著走了過來。它每天都吃奶媽喂的食物,同時也吃自己逮到的老鼠,一聽到它在廚房裏或櫃底下弄出了響動,奶媽就高興地說狸狸貓又逮住了老鼠。逮住了老鼠的狸狸貓有時會噙住它的獵物過來向奶媽表功,它得勝地叫著,把還沒有完全斷氣的老鼠從口中釋放到地上,看著老鼠蹬幾下腿,掙扎著要爬起來的樣子,接著又撲上去狠狠地咬住。它喜歡當著奶媽的面展示這殘殺的遊戲,但它從不在人面前暴露它那茹毛飲血的大嚼。它總是把它的獵物拉到櫃底下享用,我多次聽到了它啃骨頭嚼肉的聲音,卻從沒有瞥見它把老鼠血淋淋吃下去的場面。狸狸貓是很愛清潔的,從櫃底下爬出來的時候,它會把自己的爪子、鼻子和嘴全舔得干干淨淨,不留下任何血腥的痕跡。吃飽了,它就扯長躺在房檐台上曬太陽,它伸出舌尖舔自己的鼻頭,還會端端地蹲起來,一副認真而尊嚴的樣子,一邊舔著爪子,一邊用舔濕了的爪子在嘴周圍抹來抹去。這時候奶媽就指給我看,說那是貓在洗臉呢。狸狸貓是奶媽從一窩貓娃中逮回來的,它似乎從一開始就把奶媽當成了母貓的替身,於是就只親近奶媽和我,對家裏其他的人就疏遠多了。那時候還沒有現在這些衛生規矩,奶媽冬天燒起了熱炕,我們也不嫌狸狸貓髒,就常把它招到被窩裏睡覺,我把被子撐起一個洞口,它往炕上一跳,就自動鑽了進來。我堂姐也想分享與貓共眠的樂趣,她把狸狸貓硬拉進了自己的被窩,結果捂得貓在裏面發出了擤鼻的厲聲,在她的被窩內吐了一口黏糊糊的東西,最后抓破了她的手,嘶叫著逃了出去。奶媽叫我嚼饃給狸狸貓喂食,我把嚼得稀軟的饃吐到手心上,它便用舌頭文雅地舔著吃下去,我能感覺出那舌頭的粗糙,它上面細微的肉刺舔得我的手心一陣癢酥酥的快感。狸狸貓最後以突然的走失結束了我奶媽收養它的生涯,這是到處亂跑的貓常有的下場∶它們或許吃了什麼東西死在了外邊,或被哪個壞家伙抓住轉賣給別人,更多的情況則是跑到別人家偷吃東西時落到生人手中,在被拴上一段時間後忘記了歸路,於是又有了新的主人。這又是流浪成性的貓和忠實守家的狗另一個不同之處,所以奶媽說狗是忠臣,貓是貳臣。她常常拖長調子吟起一個關於貓的兒歌,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開頭幾句∶
    咪咪貓,過高橋,
    金蹄蹄,銀爪爪,
    上樹去,逮鳥鳥……
    我還熟悉一個白胸脯的老黑貓,它是我祖母養的。那時候我和祖父母住在一個大花園內,塵封的樓上有很多線裝書都讓老鼠咬得破破爛爛,老黑貓有時候就溜上樓抓老鼠吃。但在我們這個常年吃素的家中,它的主餐還是祖母一口口嚼給它的饃饃,經常吟起“愛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兩句詩的祖父並沒指望這只老貓除鼠,因此它基本上處在半失職的懶散中。有時候它在後院的樹叢中不知吃了什麼不合適的野味,吃得它在房檐下不住地干嘔,以至病到了死去活來的程度,我發現它就匍匐在地里,把肚皮貼在濕土上將息,在雜草中嗅著、嚙著,然後噙住某種綠草,服藥似的把那嫩草葉吞食下去。我感到非常驚奇,這貓真成了精,怎麼忽然變成了草食動物!祖父對我說,這是貓肚內有毒有火,它懂得找出那能清火敗毒的草草往下吞咽。老黑貓這個神農嘗草的行動果然收到了療效,它慢慢地緩了過來,居然自己給自己治好了病。古人稱貓為陰精,它們的確不怕炎熱,你即使在夏天摸老黑貓的鼻頭,都有涼涼的感覺。但老黑貓最怕冷,冬天的時候,它總是蜷伏在火爐邊睡覺,它把爐子貼得很緊,有一次都把它的皮毛烤出了焦味。祖母掏爐灰時把它趕開,它又上到爐邊的沙發上臥下,與時常在沙發上打坐念佛的祖父一左一右,雙方正好處在了並列的位置上。燈光昏暗的晚上,爐子上熬著咕嘟作響的梨湯,祖母用她凍裂了口子的手從頭到尾撫摸老貓,在它的皮毛上摩擦出淡綠的火花,還夾雜著極其細微的爆裂聲,就像兩根連上電池的銅絲接了火。老貓被撫摸到十分舒服的時候就呼嚕呼嚕起來,從它的腔子內傳出持續的悶聲,祖母把這打呼嚕的聲音叫老貓念經。難道這老貓受到了祖父的影響,在他們共享的沉思中,它也同默念阿彌陀佛的祖父有了寂靜深處的呼應?
    後來就進入了吃不飽的困難時期,連人的糊口都成了問題,誰還喂得起貓狗。緊接著“文革”橫掃了一切舊習,七八年之間,城市居民的家裏再也難看到貓狗的蹤影,一切悠閑的生活內容都被扣上了封建或資產階級的帽子,豢養寵物當然也在其列。只是後來落戶到農村,我們家才又養了一次貓。那時候家裏的老鼠鬧翻了天,一到晚上,鼠群就在土屋的頂棚上敲鼓似的鬧騰起來,它們嘶叫著,打斗著,咬家具磨牙的聲音咯吱吱地響,常常把我和妻子吵鬧得不能入睡。妻子於是很想養一只貓,但貓那時候在農村可是寶貝,你就是花錢或出糧食,也不一定買得到手。因為老鼠太多,家家戶戶都下老鼠藥毒鼠,大批的貓誤食了死鼠而倒斃在外,一時間幸存的貓都成了稀有動物,都被主人緊緊地拴在屋內。我從城裏搞回了一只小花貓,一帶回家它就抓了老鼠,可愛的小貓大概還沒嘗過老鼠的滋味,它初咬死一只大老鼠的時候好像不敢立即吞食,都不知從哪兒下口去吃。我妻子得了此貓如獲至寶,她日夜都關緊大門,唯恐這貓跑出去誤食了死鼠。小花貓的戰績果然不錯,抓了幾次老鼠以後,便在屋內壯了軍威,我們的夜晚隨之也漸趨平靜。沒想到早有人心懷叵測,已經在暗中打起了這寶貝的算盤,小花貓在我家才逮了半個來月老鼠,就叫我們的鄰居偷去轉手到外村。我妻子找了好久,罵了多日,她的寶貝始終渺無蹤跡,我們的家又陷入了老鼠的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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