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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瘋狂
一
昔人有言:“石蘊玉而山秀,水含珠而川媚。” 原來山河之景色秀麗,在很大的程度上是同它深藏的寶藏聯係在一起的。掘盡了礦藏,捕光了螺蚌,山水的鞖庖簿碗S之黯然失色了。隱私之於個人,亦猶珠玉之於山川,常識常規告訴我們,一個人言語上須有所節制,才能保持住起碼的尊嚴,而表達一旦失控,什麽話都往外亂説,即使是出於一時的興奮,也會顯得丟人露醜,被視爲瘋狂。對於此一表達失控的人生窘況,據哈金所言,他早就懷有探索的興趣,經過了多年的構思,他終於在新出的《瘋狂》(The Crazed)一書中大筆淋漓,對一個人語無倫次,極度譫妄的症狀作出了詳盡的展示。 故事發生在中國北方某地的一所大學,時當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自建國以來,中國社會一直積壓著與日俱增的戾氣,經過文革的激蕩攪拌,進入八十年代,種種密集的不滿好比瘡腫膿熟,憋到了八九年春末,已至非潰瘍破裂不可的程度。
危機的世象往往兆示於反常的氣象,小説的閙戲一開場,主人公萬堅就在晚春的空氣中覺出早來的溽暑,從嘈雜的街市上經過,一股子煮蘿蔔、煎大油的氣味使他甚感心煩。這是社會大地震即將爆發前的鬱悶,它通過各個感覺渠道引起了這個第一人稱敍述者身心的不適,同時也貫穿此後的一連串事件,擴散為本書的敍事氛圍,並以其可厭的灰色和平庸一再地騷動我們的閲讀感受。凡是讀完了這本小説的人,我相信,或多或少都能隱隱覺出那鬱悶對作者鬼魂般的糾纏:似乎離中國越遠越久,往昔生活的灰色印象和那陳腐的不適感便越是在他的中國敍事中發酵出寫作的動力,迫使他反復去搔那記憶的奇癢,以致搔得他越搔越癢。
比如在病房内值班照顧病人,就是想起來令人不舒服的差事。除非你在做職業性的服務,否則,那病人即使是你的親人,時間長了,你也會心生厭煩。荒謬的是,在吃大鍋飯的國營體制中,單位領導卻隨便派下屬頂這本屬於專業看護的工作,去護理本單位住院的病人。在以下要討論的這部小説中,中文系總支彭書記便抓了碩士生萬堅和他同學班平的公差,派他倆去照顧一位住院的老師。
師生突然變換了相處的場地,一種錯位的彆扭感由此而起。平日站在講臺上顯示出權威和魅力的楊教授中風後衰臥病榻,此刻正由著他的學生觸動他失去自理能力的身體,隨之暴露出他老醜糊塗的面貌。正是這一角色的顛倒使小説的敍述者以及讀者獲得了觀察人和事的獨特視角:一個有一定名望的學者突然變得像是卡夫卡筆下的甲蟲,他的體面的生命此刻麻袋般劃破了一道口子,在好多陳芝麻爛穀子一一漏出來的過程中,他的勤學的學生漸漸看出了學院的日常生活中積下來的層層污垢。據萬堅所聞,楊教授的猝然病倒可能起因於他和系領導之間瑣碎的衝突:一是系主任宋教授嫉妒他的學術成就,在他提升正教授的事情上製造障礙;二是他赴北美做短暫的學術訪問回國後,彭書記要讓他自付往返的旅費。正如《等待》中那個等著辦離婚和再婚手續的軍醫一再遭受有關上級的拖延,《池塘》中等待分配住房的工人因拒不行賄而備受主管幹部的刁難,楊教授也遭遇了讓書記和主任給他穿小鞋的麻煩。哈金一直在寫芸芸衆生渺小的不幸,所有這些人物的受害都很難説是多麽血腥的迫害,他們的不幸在於泡進了現行體制的酸菜罎子,既然要在其中求得泡養,就免不了忍受那慢性的侵蝕。這就是權力控制一切的局面所滋生的平庸之惡,它四處彌漫,如同濁氣滲入呼吸,離間著人心,敗壞著趣味,壅蔽著精神,釀造著瘋狂。小説中鬱悶的氛圍所傳達的,正是作者在此一社會大環境中長期沉積下來的感受,直到去國多年後,他想起來還很不舒服。
二
萬堅值班期間發現,楊教授昏睡中時常胡言亂語。大肆羅列楊教授說出的那些昏話,當然主要是為了增強渲染,製造效果。胡言亂語中雑有背誦和歌唱,其詞或俗或雅,都給沒有多少故事可講的敍事節奏添入了綺麗的波瀾。另有些夢囈中的真心話斷續從病人口中冒出,讓守在一邊看護的萬堅聼出了他老師過去和當前私生活中某些傷心的或刺激的事情,因而在情節的推進上還起到了逗引綫索,勾提懸念的作用。這些昏話聼起來十分紊亂,但經過閲讀的重組,紊亂中又若有編織的秩序,頗能動人聯想,仔細玩味下來,其間似乎又別有戯仿的成分。總之,有關楊教授譫妄發作的諸多片斷,讀者都不必看得太實太死,閲讀中若能嘗試作出見仁見智的聯想,自會品出味在酸鹹之外的諧趣。
楊教授的譫妄之一是:昏迷中大唱毛時代的紅色歌曲,背誦毛語錄,都都囔囔地重復從前的社論体陳詞濫調,以首長的口氣發表演說,宣講政策,還公然大言不慚,向虛擬的聽眾宣告他從政當官的宏願。楊教授昏睡中的鬧劇表演聼得萬堅在一邊頭皮發麻,活像文革鬼魂憑附於身,從他嘴裏居然唱出了一連串他平時根本不可能唱出的陳舊歌曲。據萬堅所敍,楊曾在文革間被打成牛鬼蛇神,就他當時的身份而言,濫唱革命群衆大唱的那些歌曲,於他實屬辛酸的諷刺。所以萬堅想不通,像革命歌曲這類對創傷經驗構成刺激的東西,何以多年後會從倍受其害的楊教授口中肉麻地噴發出來。楊教授的“文革文化”後遺症讓我們驚愕地看到,迫害與受害兩個方面,有時會互動出奇特的共謀關係,當精神強暴最終被受害者作爲精神遺產而接受下來,就連苦難的傷疤上也可能摩挲出受創的美感。
萬堅對他老師的歌唱之所以感到吃驚,是因楊已被定格在病榻之上,誰都明白,病人的反常行爲屬於症狀的發作,而惟其被視為病症,他的表演才聼得萬堅極爲反感。萬堅在用健康人的眼光看問題,他自然受不了楊的胡鬧。他僅認定了個人的病理性瘋狂,並未去聯想群體的社會性瘋狂。哈金起初想探索的瘋狂狀態也許只處於萬堅那樣的認識層次,但寫成了小説,構成了故事框架,楊教授個人的症狀就有了象徵含義,折射出小中見大的對照。如果把楊的症狀成千上萬倍地放大,把萬堅那吃驚的目光對準時下商業炒作的紅色懷舊熱潮,把舞臺熒屏以及音碟影碟大唱革命歌曲、樣板戲的狂熱,把衆多家庭聚會中自發地演唱革命歌曲以自娛的情景,全都當作一種可悲可氣的社會現象予以審視,則我們不難從中看出,對種種愚弄過我們青春熱情的審美情調,對伴奏過野蠻殘暴的音樂叫囂,時至今日,迷戀者、欣賞者、販賣者依然大有人在。對比楊教授的譫妄發作,這樣的紅色懷舊熱難道不算是一種舉國的瘋狂!作家的筆端牽連著社會的神經末梢,當哈金給他的楊教授口中塞進那麽多過時的歌詞時,他想必已敏感到紅色狂潮陰魂未散,因而才羅列楊的案例,庶幾使更多的受魅者看到自己可笑的嘴臉。
那個外號叫小貓頭鷹的人物受魅更深,已深陷到被大批判言論整個支配的程度。他是個老右派,當年為躲避迫害,一直裝瘋賣傻以求苟活。不幸久而久之,假裝的自我醜化養成習慣,小毛頭鷹再也走不出做戲的角色,最後,他真的墮落成一個瘋瘋癲癲的小丑。那些在他被專政期間曾使他受盡淩辱的專政話語將他的人格逐漸扭曲,進而被他的表達系統全面接受,武裝了他的談吐,成了他日常表演瘋狂慣用的臺詞,最終把他改裝成慣用政治大帽子挑釁他人的人物。在小毛頭鷹身上,個人尊嚴其實早已死亡,他僅以身為倀鬼的形式延長了行屍走肉般的幸存。進入了八十年代的後期極權社會環境,他更加瘋狂地串演自虐虐他的鬧劇,似乎一天不發出那盛期極權年代的恐怖回聲,他便一天於心不安。小毛頭鷹只是小説中一個插科打諢的小角色,但卻寫得別出心裁,特別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楊教授的另一個譫妄表現是病榻上虛擬授課的語境。他的胡話往往蔓延成有條理的講課,間或插入詩歌背誦以及對所誦詩篇的講解。有古詩,也有譯詩,從杜甫直到但丁。楊教授似乎不甘心僵臥在病榻上一任學生擺弄自己的身體,儘管自己已陷入譫妄狀態,但譫妄中他仍不改以往授課時的講話口氣。他頑固地相信自己還能上課,偏要把病房想象成教室。
哈金在小説敍事中插入那麽多詩篇,本來也許只是在作他鋪陳的文章,這樣既能顯示楊教授這個人物的博學,也順便從他自己的中國文化背景入手,給英文讀者添加些比較文學的調味,故事性並不很強的小説正需要此類遊戲筆墨來填充太鬆弛的縫隙。但若從另一個角度理解楊教授譫妄表演的諷刺意味,我們也可以把那一切就看成是對課堂情景的戯仿。在我們的文學課上,確實也常出現此類近乎譫妄的場景:譬如有些可敬的教授,講課中就同樣發過胡説八道的議論,也有過顛三倒四的時刻。他們常講得咳唾四濺,忘乎所以,甚至講得自己很是得意,豈不知正是在此刻,生厭的聼講者已像萬堅那樣聼出了荒謬和漏洞。就這一意義而言,楊教授的瘋狂發作,在一定程度上不過是很多教授正常教學狀態的極端化和漫畫化罷了。
清醒與瘋狂之間的界線有時很模糊,關鍵要看你處於什麽位置。一個人一旦被捧上講壇,連他的譫語都會顯得富有哲理。如果病榻確實是界定瘋狂的標尺,對那些依然佔據講壇的譫妄者,大概還是都送去住院為好。
三
如果說以上兩种症狀的的鋪敘猶如雲氣繚繞,造成了烘托,那麽以下要進一步討論的另一類胡話則如神龍從雲隙間露出一鱗半爪,隨著楊教授不斷發瘋,亂吐真言,有待重組的故事脈絡遂散漫地顯示出來。通過萬堅的所見所聞和逐步整合,小説的敍述以漸進的方式交待了楊教授的身世,以及他和其他人物的關係。原來就是這幾件雞毛蒜皮的屁事把楊教授推向了病床:一、彭書記托楊教授幫她侄子赴北美留學,楊爲爭取領導支持自己出國訪學,貿然答應相助,結果他出了力卻沒使上勁,未能完成所允諾的任務。二、彭一再催逼楊繼續幫忙,楊表示自己實在無能爲力,為進一步要挾,彭逼楊自付旅費。三、彭還抓住楊與其女學生維亞的曖昧關係不放,揚言要揭那露醜聞,從而對楊施加更大的威脅,逼他在她侄子的出國事務上著實效力。四、為籠絡黃教務長,彭一直要把黃的兒子介紹給楊教授的女兒梅梅作對象,楊卻更看重他的得意門生萬堅。因他已給梅梅和萬堅訂了婚,故對彭的媒妁之言拒不接受。五、楊最是擔心彭書記與黃教務長合謀壞掉女兒與萬堅的婚事,因此夢囈中發出了“救她”的呼喚,在對這個世界表示徹底失望的哀鳴中,唯獨對愛女的前程,他至死都流露出痛苦的關切。
作爲楊的學生和未來的女婿,萬堅平日只看到楊身爲傑出學者的一面,只是在病房值班後,才斷斷續續從楊的胡話以及同其他人的交談中聽出了某些事情的原委,逐漸推測到他中風病倒的部分原因。生活在後毛時代的年輕一代並不知道,也很難理解他們父輩經歷的痛苦,萬堅邊聼邊想邊推測的過程,處處都顯示了兩代人之間的脫節和隔膜。敍述的秩序與敍述者了解真相的次序由此而得以同步推進,小説的敍述於是在印象寫實的意義上還原了事件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的步驟。直至讀到最後,讀者才有了真相大白的感覺。就我個人的閲讀感受而言,哈金的作品令人信服地説明,對敍述者的知情度作出嚴格限制的設計,本身就巧妙地製造了懸念,故此書中雖無離奇情節和強烈的戲劇化衝突,故事依然講得引人入勝而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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