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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囚徒—阿波特和他的獄中書簡
康正果
他叫賈克•亨利•阿波特,一個愛爾蘭裔軍人和華裔遊女錯姻緣結成的苦果,出生不久即遭遺棄,所謂生身父母,對於他,僅具此骨血之親而已。無家於是成為他與生俱來的罪孽,輾轉倒手了衆多的養父養母,終因不適應收養家庭而進了少年管教所。尚未讀完小學的阿波特就這樣成了少年犯,既因生性倔強而挨打受罰,更因逃心不死而一再延期關押。直至他年滿十八,始得以成人身份獲釋。強迫矯正,結果適得其反,嚴酷錘打並未把阿波特馴服貼,反激起了他對社會的敵視。獲釋後才過了數月,他便犯僞造罪再度入獄。此後的刑期中,他先是鬥毆失手傷了人命,繼而外逃作案,抓獲後纍計加刑至十九年之多。服刑至三十多嵗時,他曾寫信向一位大作家訴說身世,説是從十二嵗算起,可憐他自由生活在獄外的時日前後相加,總共才九個半月。
這位大作家就是一向以作品富有爭議而著稱的諾曼•梅勒,自六十年代反越戰到七十年代政治激進,在美國知識界和媒體的左傾潮流中,他一直被目為文化明星。進入七、八十年代之交,“激進風”喧鬧一時,形形色色的“反文化”角色應聲而起,就連向來為社會漠視的囚犯,若能寫些坐牢的經歷發表出來,也都會成爲新聞人物。正是在這一文化新潮衝擊下,弄潮兒梅勒瞄準了一個殺人犯的素材,很快就著手創作起他的紀實長篇《劊子手之歌》。
那是在七十年代末,再次入獄的阿波特已苦熬過漫長的鐵窗歲月,當他從報上讀到梅勒寫書的消息,模糊的前景中若現出稀薄的機會。他想吊一下梅勒的胃口,隨即便寫封信給大作家寄了出去。他說那殺人犯正巧與他同獄,因此他很樂意應答咨詢,還說梅勒若感興趣,他會進一步提供美國監獄不為外界所知的枝枝節節。阿波特這一“投”果然正中梅勒下懷,大作家與囚犯書來信往,從此在大墻内外維持起文字交流。阿波特的遭遇確實可惜可憐,尤其獄中的殘酷經歷,特別讓梅勒驚異和髮指,但最令他震撼的,還是阿波特獨特的聲音和反叛立場,以及那又酷又野的生動描述所顯示的文學奇才。梅勒愛才,他堅信阿波特有不凡的文學前程,因此要立即援之以手。首先,他將幾年來阿波特寫給他的兩千頁信件交出版社編排成書,並親筆撰寫導言加以揄揚。接著以他的名譽擔保,提請司法當局儘快將這位文學新秀假釋出獄。一九八一年,阿波特的獄中書簡以《在野獸的肚子裏》為名正式出版,隨後他迅速獲得假釋,並受僱梅勒,做文書工作。
監獄是社會的排污系統,不同的國家儘管政體和國情各有不同,但所有的監獄都共有其規訓森嚴,懲罰酷烈的一面。比較而言,共產極權國家的古拉格以鉗制思想為務,故最殘暴的迫害多加於政治異議者。而在美國這樣的金錢社會,貧窮乃犯罪的溫床,很多像阿波特出身貧賤的青少年,多因家庭破裂或教養不良而觸犯法網。古拉格勞改營中,罪犯被當作廢物利用,明説要通過勞動改造犯人的世界觀,實際上是為經濟成效而榨取奴工勞力,同時也慢慢耗掉此類階級敵人的生命。美國不搞思想罪,卻把罪犯的行爲不軌歸咎於心理問題,諸如綁手腳、關禁閉、針劑注射等折磨肉體的手段,均作爲治療的方式來發揮懲罰作用,最終以技術暴力規訓了囚徒的身體。但無論勞改摧殘或治療式虐待,目的都是要製造絕對的服從。獄卒最憎惡犯人的傲慢,你要想在他們面前活得有些尊嚴,就難免吃不盡的苦頭。阿波特之所以歷盡黑牢、裸囚、狗洞、餓罰等多種形式的禁閉,就是因爲他桀驁不馴。姑不論他的狂暴有多大的心理疾患,他的硬漢氣質畢竟顯示了人性對獸性的抗拒。有關坐禁閉的片段,是書中寫得最驚心動魄的部分。他說:“關在禁閉中就是煎熬在空無中,你整個的人被掏空了,周圍的一切都空了,日積成月,再聚成年,悠悠歲月中的分分秒秒扭結成索,纏緊軀體的一舉一動,就這樣慢慢地把人勒死。”
治療虐待的傷害是致命的,阿波特被治出了多種心理病症,有幽閉恐懼症、神情恍惚症和被迫害偏執症。他像驚慌的困獸,隨時都會由害怕激起狂怒,發動攻擊。當初法庭討論阿波特假釋問題時,獄醫即對假釋的後果持保守觀點,認爲放了他會有危險。但誰也沒想到他在社會上僅自由地生活了三個月,便在與一餐館侍者發生衝突時一刀將其戳死。他殺了人遠逃南方,不久抓獲後再判重刑。這聳人聽聞的案情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那本獄中書也跟著讓書商賺了大錢。收監後,阿波特又連續撰文為自己申辯,並結集為《重返牢獄》一書出版。但殺人新聞很快就一風吹過,服刑中的阿波特和他的新書再也引不起公衆的興趣,包括他那一度暢銷的獄中書簡,後來都隨如煙的往事沒入人世的遺忘。沒有人談論他後來的獄中歲月,只知他又坐了二十年,直到二00二年二月十日,他被發現用被單和鞋帶自縊在囚室内,鋪上留了張至今未公佈的遺書。
都知道美國是言論自由的國家,但少有人剖析那自由被導向商業化的現象。既定的體制一面在施行其慣例的操作,反體制的言論一面在發揮其博得喝彩的影響。對社會陰暗面的揭露,既有基於正義的衝動,也有製造熱鬧的炒作,從暴白宮醜聞到寫監獄暴力,都免不了被出版商搞成賣點兜售。阿伯特的獄中書簡還另有一被炒作的賣點,那就是他對共產社會的贊許,對馬克思主義的熱愛和對馬恩列斯毛著作的耽讀,對無產階級革命的公開呼籲。他抨擊美國社會的激烈言論使他的書發出了救火車一樣驚人的尖響。他說:“我深信,在世界上不管哪個國家,我都不會蒙受比在美國更大的冤屈。”阿波特的怨憤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美國的不那麽好就意味著他國更好嗎?像阿波特這樣反叛性強烈的人,設若犯在了他所嚮往的紅色中國,會有怎樣的懲罰呢?無需我說,每一個讀者都估計得出他會有的下場。
In the Belly of the Beast
Letters from Prison by Jack Henry Abbott
Vintage Books, 1991, 166 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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