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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的風骨(組圖)
友人蘇煒,性喜收藏,且素諳趣事,在他的諸多收藏和趣事中,我最想說的是他的兩冊舊影集,以及他業餘攝影的愛好。那是八十年代中期蘇君初次來美留學的時候,他人尚年輕,才情正濃,似乎覺得他當時發表的那些留學生小說還沒訴盡他生活在別處的感受,於是在文墨之餘,他更挎上照像機,去街頭野外發現和捕捉他意中的,也正好中意的影像。他從西海岸拍到東海岸,乃至遍歷西歐各國,兩三年間,拍下了不少銘刻歲月記憶的照片。
那時候離他海南島熱帶雨林中墾荒種橡膠的歲月尚不算久遠,大概是山林中久住習慣了樹木,再加上往昔大生產的狂熱中目睹了太多濫伐森林的現象,我發現在他的北美攝影之作中,蘇君對樹木始終情有獨鍾,而對樹木中的死樹,對其垂死的過程及枯而不朽的形象,蘇君的注視尤為銘心刻骨。眾所週知,在傻瓜機和數碼照像機普及的今日,拍照早已成為大眾日常的消閒消費,家家的影集中都充斥了記錄私人視覺經驗的攝影收藏。非專業的拍照每天都在過量地製作出來,那一切顯然談不勝談,一般來說,太個人性的業餘攝影之作,至今尚難以引起專業攝影評論的重視。我之所以一直想談論蘇君的攝影作品,且一心要撰文探討其不同凡俗之處,最初即起于蘇君個人視界中的樹木影像觸發了我的感懷。通常,對攝影活動未作深思的人,談論起攝影的效果,往往多偏重其機械和技術的方面,似乎像機的鏡頭攝取的乃一絕對的客觀真實,拍照者的眼睛只起了對準焦距的作用。對於作為藝術探索的攝影活動,這樣的說法實在有很大的偏解。不同的人在拍攝物件的選擇上之所以很不相同,與普通的拍照消閒消費者相比,善於拍照者之所以能拍出更耐看,也更可觀可賞的照片,就是因為拍照者個人的視界從中起到了捕捉影境的作用。詩有詩境,畫有畫境,攝影作品中也應有攝影者意存而眼至的世界,在司空見慣的景物中,攝影者若能將他人熟視卻無睹的影像拍攝出來,他就算拍出了影境。展玩了蘇君那兩冊影集,我以為其中的很多影境的確值得我在此撰文一談。本來,攝影所進入的就是語言止步的領域,語言既無力把握影像的妙處,影像也不必反過來藉助文字得到詮釋。然而文字的表達形式畢竟有其易於傳播的優勢,就蘇君那些很少有人見過的攝影作品而言,我現在也只有通過文字的勾畫和分析來傳達其特色,庶使更多感興趣的公眾得窺其仿佛于萬一了。正是基於這些想法,我在這篇文章的醞釀中雖躊躇再三,最終還是知難而介入了影境的談論,我就是有意要做這樣的嘗試來挑戰一下我自己在文字上面對的極限。
在山頭或河邊,在房前或路旁,在各種景色的空曠處,那挺拔的樹木及其搖曳生姿的枝葉,似乎總使得孤獨的攝影人感到特別親近和十分人化。“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將軍一去,悵大樹之飄零。”早在古人的詩句中,站立的樹就被賦予了與人惜別的感情。樹觸發了人的孤懷,同時也以其持續的站立召喚了人面對孤獨的勇氣。攝影實為一孤獨的工作,志在收集影像的攝影活動本來就需要一個人獨來獨往:你得有垂釣的耐心,勘測的敏銳,朝山進香的不辭跋涉,那絕不是一群人在一起湊熱鬧的事情,你只有獨自帶上像機出外作業,才有捕捉好機會的自由和方便。蘇君當時也正值他青春荒涼中最寂寞的年月,因了這攝影活動的機緣,他大片的情感空白正好有了適意的容納,於是通過鏡頭,他與姿態各異的樹木開始了視覺上的溝通。 蘇君本質上是個好熱鬧的人,他的孤懷只是那一時的遭逢,不過給他多彩的樹木影像採訪錄個別塗抹些蒼涼的調子罷了。從總體上說,他攝影的主調還是在營造明快的優美。比如在《晚林圖》前景中,群松如柱撐天,藉助突出一根根背光樹幹椽檁似的粗黑,襯托出“反景入深林,複照青苔上”的一片明亮。再如《嵐》中的畫面,蘇君在攝製時依然抓住了前景中疏密有致的樹幹排列,使其柵欄般透露了“日出而林霏開”的景象:正是清晰地留出了那些“柵欄”的間隙,才疏通了我們的視線,使那似有若無的煙嵐從深林漫出了氣勢,使其擴散著的乳白同時閃現出溫潤的藍色。而《響秋》的滿樹黃葉,《寒枝》的如網空枝,則是鏡頭從樹幹轉而上移所鎖定的畫面,光與色的效果探索現在集中於扇形的樹冠,無論是前者的密葉金黃,或後者的枝幹灰白,全都在晴日下對比出背後藍天的明淨和亮麗。拈出以上數例略作描繪,我們不難看出,蘇君的取景多有其“意在景先”的構思。攝影與繪畫的根本不同在於它不能造境,不能像畫家那樣按自己的在先之意將物件變形。攝影者的在先之意只是一種傾向性的敏感,是持重的意趣,他的眼睛不只敏於在混亂的景物粘連中發現某一天然有序的片段,而且得進一步選擇適當的角度和距離,藉助既有的“遮蔽”和本存的“空白”,用鏡頭的畫框把那粘連在無序中的一段有序框起來,最終把自然中潛在的一幅“無心畫”收集於照片之上。比如《秀立》中的小白樺,

《 树 的 风 骨 》-04 秀 立 ( 苏炜 摄 )
幼 树丛生,相交相距,风光辉映,摇曳生姿。
《秀木》中的小白楊,正是建構了條幅般豎拍的畫面,才得以構成合適的剪裁,於幼樹叢生中截取了那相交而又相距的優美姿態。這本來都是些隨處可見的樹木,只是由於取景別致,便把風光輝映下那搖曳生姿的情致,以及樹幹的頎長和白皙旖旎地顯示出來了。
蘇君來自南國,新英格蘭的冬天留給他的印象想必很深,致使他拿起像機反復拍照雪景,影集中至今存有不少雪樹素裹的照片。我的行文不可能把那些雪景講得面面俱到,在此,我只能對樹木在這些雪景中如何構成影境的道理略作探討。對於他意中的景物,蘇君似乎常喜歡從高處俯瞰,從遠處透視,而前景中的樹木總經過了巧妙的截取,在構圖上造成和諧效果的同時,還烘托出樹背後雪景的縱深。從樹的丫叉間,我們似乎正好找到觀望點,看到了被推遠的景象:《神學院》中,那枯葉猶存的橫枝遮蔽畫面的上部,好比揭起了門簾,使橫枝下門洞般露出空白,連接到遠去的雪徑。《淡雪》中分叉的樹則把我們的眼睛提高到瞭望哨的地勢上,由此一瞥了薄雪初降時空寂院落的全景。而《寒街》中枝幹扶疏的高樹則如巨臂空中指劃,再從高處斜側下來,把道路護持在腋下,以樹的守望把人的注視聚焦到遠處那頗有懷舊意味的後街一隅。更動人遐思的是那些以白雪大地和墨藍天空銜接出蒼茫世界的畫面,樹木則總是出現在明暗的交接處,路標般顯示著途中的孤寂,而人則在更遠處,只晃出渺小的黑點(《行旅》),或只突出雪地上深深的腳印,把人隱沒在怪石雜木荒山月的境外(《早行人》)。
岡布裏奇在其《藝術與幻覺》一書中談到繪畫模式時曾舉過一個例子,兩幅畫所繪同為一景:湖山一隅,岸樹數株。用西畫畫出者儼然英倫風景,用國畫畫出者則依稀江南山水。兩畫皆為寫實之作,只因筆法各異,遂製造了不同的幻覺。蘇君有過習畫的經歷,那些卷軸上久已熟悉的丘壑似乎點染了他的胸次,以致他在北美拍出的很多山水都一股子墨韻猶濕的國畫氣勢。比如他所攝的加州尤斯愛提山峰,由於在他的鏡頭中有意選兩三棵奇松斜豎前景,便拍出了“疑似黃山”的效果。而在《月似舊年》和《心中明鏡台》兩作中,都採取了對角線的構圖處理,讓一邊充實以斜上去的山峰,另一邊留出斜下來的天空,峰頂上均有孤松亭亭而立。前者借側光具現了“山高月小”的名句,後者純用逆光,製造了暮山的剪影,而兩者都以其不同的色調同樣給人留下十足的大盆景印象。類似的國畫效果在影集中還有很多,有疏枝橫斜,師法元明諸大師刪繁就簡筆意者;也有取景閎放,松峙雲飛,宛然一幅彩墨蒼嶺圖者。由此可見,鏡頭並不只是冰冷的玻璃,在蘇君的把握中,鏡頭亦有青眼,以致於異域土地上偶一垂青,竟從陌生的林木上識別出仿佛故園樹的風骨來。
說到底,我還是更欣賞那些站立而死的大樹。對它們的死而不倒,死後的光禿,乾裂,風霜雨雪侵蝕成的奇形怪狀,以及大風摧折,折而未斷,斷而不朽,直至留下發黑的殘株,最後分散在亂石中,慢慢地腐爛下去…蘇君都一一有所拍攝,集成了一組用形象祭奠的樹誄。比如《雙子座》中,兩株死樹如塔挺立,雲霧中隱現地老天荒的骨鯁。

《 树 的 风 骨 》-01 双子座( 苏炜 摄 )
死去百年犹骨立,云魂雾影挺双身。

《 树 的 风 骨 》-03 摧 折 ( 苏炜 摄 )
折而不断或未死,横卧寒烟到明春。
再如《站立的思辯》中,那石裸銅瘦的枝幹渾然一具霜雪打磨成的枯木雕塑。山林不是植物園,草木的死亡是十分自然的景象,冬去春來,榮枯輪回,永久的綠色,全部的蓊鬱,反而顯得熱帶林莽的單調。峭壁長崖上沒有死樹屹立,枯松倒掛,會讓人覺得少了荒涼的野趣,喪失了大自然嚴峻的氣勢。我相信,蘇君對死樹影像的豐富收集,多少是會填補影像世界中某些被忽略的空白的。

《 树 的 风 骨 》-02 树骸( 苏炜 摄 )
自从樗散同乱石,消蚀风雨几经秋?
蘇君那段寂寞的歲月已作為往事化入了上述的攝影,我還想加以強調的是,所有那些照片都不存絲毫個人私生活寫照的痕跡,每一幅都以其“以我觀物”的眼睛攝下了“無我之境”的一瞬,因而都可以作為普泛性的作品欣賞,而且可以把攝影者為誰的問題完全置之度外。這一點,可以說正是蘇君那兩冊舊影集與我們家庭影集中大量紀念性的照片最根本的不同之處:它是瞬間的視覺感受捕捉,而不是視覺經驗的日記流水帳。至於其他效果的差異,我以為尚屬其次。
蘇君如今仍熱心各種收藏,字畫擺設,雕像佛頭,海外流落中一直背到底的大海龜殼,以及各種玩意,把他那並不算寬敞的郊區住房佈置得十分風雅。去年他在後院挖了魚池,搞了噴泉,今年夏天給水中植了叢孤荷。不久,碧葉間痉偶t蓮三朵,蘇君邀我賞花,我們試圖賦詩描述我們的觀感,但我們發現,既有的陳詞濫調實在無法描述我們的所見和所感,面對草木之美,在無奈地失語後,我們深感美的影像不是語言能夠捕捉得到的。與其禿筆逞詞藻,不如盡攝影像中。於是,愛花興濃的蘇君一時攝影技癢,他操起了久置不用的像機,夙興夜寐,守候池畔,抓緊花期,從各種角度,在不同的光線下,把蓮花從含苞到初放,到盛開,到萎謝,直至結成蓮蓬的整個過程,拍了成十卷照片。經過篩選,集百蓮圖一冊,起名《蓮炬集》。意在突出紅蓮吐豔,亭亭輝映水面之上的璀粲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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