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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語之根
昆德拉又出了一本直接用法語寫成的小説,與前此另兩本名叫《緩慢》和《身份》的小説一樣,這本題曰《無知》(Ignorance)的新書也命名得抽象而頗爲費解。我讀的是英譯本,在進入此書的評述之前,首先需簡要說明,中文“無知”一詞雖在字面上對應了該書原文的書名,卻不足以傳達出小說所描述的情境。只因一時想不起更妥帖的字眼,權且拿這個“硬對應的”譯名削足適履好了。就我自己讀完小説的感受而言,昆德拉此書所謂的“無知”,並非通常意義上所指的缺乏知識或不明事理,而是抽象地概括了流亡國外的人久離故國,與親友失去聯繫後所陷入的一無所知狀態。所謂“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無知”既意味著漸行漸遠的遺忘和呆鈍,也包括消息長期斷絕所造成的隔膜和战狻o知乃是關山萬重和歲月流逝砌成的一道絕緣之墻,是流亡者為幸存而付出的情感代價,是生命一旦從原地拔了根,移植到另一個空間後便再也復原不了的悲哀事實。
小說的女主角伊蓮娜是1968年蘇軍入侵後逃離捷克的,移居法國二十年來,她一直苦於不可遏制的鄉愁:既煎熬於還鄉的渴望,又困擾於返鄉後可能面臨的恐怖。直至共產黨政權垮了台,終於等到可以坦然返鄉的一天,伊蓮娜回到了布拉格。她穿上在當地新買的衣服臨鏡自照,不知何故,眼前的影像突然讓她覺得分外的陌生,在一身新衣的包裹下,她依稀看到了自己在過去年代的面貌。伊蓮娜此刻的情景和感受頗令人聯想到僧肇《物不遷論》中那位白頭還鄉的出家人,他對他的鄰人說:“吾猶昔人,非昔人也。”衣服在一瞬間產生了顯形的魔力,它不只使伊蓮娜透過它稀薄的包裹看到了她曾經想擺脫的生活,同時還向她顯示出一種威脅,仿佛它轉瞬會變成緊身衣,把早已脫棄的生活再次強加在她的身上。後來,在一系列重逢故舊的不愉快經歷中,接二連三的事件使伊蓮娜甚感掃興,她氣惱他們既不顧及她二十年移居生活發生的變化,也不關注她的現狀,因此她覺得,他們的態度無異於從她身上攔腰斬斷了她生命中的二十年,致使她頓覺自己縮短成一個半截子人。 昆德拉由此總結說,鄉愁並不能活躍記憶,喚起回想,它基本上是一種情感上的自足狀態,除了滿懷自傷以外,它其實別無所有。不可否認,通過伊蓮娜的個人經驗,昆德拉深刻地揭示了流亡生活的困境,以及鄉愁這一感情的虛妄性一面,同時也苦澀地嘲諷了流亡結束後一場興沖沖回國行動的挫折和失敗。伊蓮娜本想回國後好好感受一番思慕已久的事物,沒想到事與願違,一切都隨流年暗中偷換,到頭來她悲哀地發現,眼前的無論什麼都已變味。這樣看來,那使得伊蓮娜鏡中顯形的新衣還不如說是件舊衣,是她二十年來留在記憶的箱底而回家後懷舊地一試的舊衣,試衣的結果是,舊衣已永遠地不合身了。
故事還有許多離奇的情節和昆德拉式的荒唐謬悠之說,我無意在此一一評介。我只想簡要地指出,伊蓮娜的尷尬在很大的程度上也許正是昆德拉本人的某種不適,自從他用法語寫起了此類詮釋觀念的小說(包括以上提到的《緩慢》和《身份》),他的敍事便越來越沉溺于生存的彆扭境況。適度的戲謔應該是謔而不虐,昆德拉卻總是把他的人物置於被扭曲的殘廢狀態,似乎非要把生存的某種尷尬推到暴戾胡鬧的地步,才能滿足他所營造的悖謬結局,才能達到那情色狂歡的高潮。比如他派給伊蓮娜的生命截肢感,至少就我個人多年移居美國的感受而言,就明顯有誇大和歪曲的成分。
可不可以說,這一生命的截肢感正是年老的昆德拉放棄母語,硬是好強地選擇用法文寫小說造成的一個結果呢?昆德拉說過:“一個作家所寫的東西若只能令本國讀者了解,則他不只有負於他國的讀者,也更有負於自己的同胞。因爲他的同胞讀了他的作品,只能變得目光短淺。”不可否認,昆德拉的寫作在走向世界的努力上的確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然而,要取得作品的世界性效果,是不是就一定得放棄自己小語種的母語寫作,非要用法語那樣更有世界影響的語種寫作不可呢?近來有不少評論都一致批評昆德拉這幾年來用法文所寫的三部書雕琢賣弄,行文乾癟,都惋惜他喪失了他在早先的那些捷克文小說中曾有過的揮灑自如之勢。由此可見,如果說流亡生活的確能使流亡者強烈感到生命的截肢,則此一可悲的感覺首先即來自他所處的語言環境斷然宣告了他的母語完全作廢的現實。現在,你突然發現被剝奪用自己從小就習慣了的思維形式去思維和表達形式去表達的自由,你因而失去了主體的自由。當你開始刻意而笨拙地用外語去說或寫的時候,思維與表達過程的造句練習狀況處處都使你的自我與言說疏離開來,也正是在這樣的分裂中,你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剝奪得像截了肢一樣。可以說每一個最初移居異國的人多少都經歷過這樣的挫折,都為克服語言的障礙而傷透過腦筋。
我自移居美國以來,也不斷有過同樣的挫折,而且至今都在為聼不懂這句英語或說不了那句英語而頗傷腦筋。不能自如地運用英語,在交流上與周圍絕大多數人之間存在著無法縮短的差距,這一切在我邁進新世界之際高樹起鉄的門檻,隨時隨地都使我碰到絆磕,甚感隔閡。早在讀昆德拉這本書之前,我就隱隱產生過類似的缺憾。移居美國十年來,我之所以還沒失落到恍如生命被截肢的程度,之所以身在異國猶不失家園之樂,全賴我來美至今一直從事的本職工作,可以說,正是我在語言表達上享有著特殊的處境,才有幸在日常交流的很多方面獲得了豁免。這就是我特別感到慶幸,並要在以下申説的命運,也是本文立論的出發點。我並沒有在美國讀書拿學位找工作的經歷,我與全家人能夠一舉移居美國,完全起因於直接從西安受聘來耶魯教授中文。打從入境之初起,使用母語就是我的職業。除了教中文以外,大概對不管因什麽情況而流亡或移居的中國人來説,母語多少都會成為身在異國而遭受挫折的文化負擔,都會成為過去的經驗殘留在新生活中的廢料。但身為專職的中文教師,在我,母語則是雄厚的文化資源,且使我擁有了語言上例外的優勢,以致整個地鑄成我在異國安身立命的根基。我從來沒有感到我與我的母語如此親近過,從來沒有從母語中得到如此強烈的自我認同感。中文教師的工作包容了我英語較差的短處,使那些放在其他人身上成爲問題的事情,到了我的身上完全不再成其為問題。至少在課堂和本系的範圍內,是別人說話寫字適應我,根本無需我半通不通地說著英語去追隨別人。嚴格地說,所謂優勢,其實並無其絕對的本質,關鍵要看是誰找誰去說話,是誰要服從誰的系統。就是凴了這一點我得以站穩腳跟的地位,我的繼續用中文寫作得到了極大的方便,假若從沒有得到這樣的特殊職業,我在語言上的頑固性便很容易喪失自立的基礎。也正是因著這一職業的需要,我才撐起了放心説話的脊梁,從交流上的本來存在的劣勢突圍出一定的優勢。
在國內的時候,因想多讀英文書,再兼搞些翻譯,我一直都在努力自學英文,隨後真正進入了英語世界,因教學之餘有一連串寫作計劃排在那裏,我反而捨不得在英語學習上再花費太多的時間。我這個人,向來奉行守拙的做事原則,也就是說,我更習慣把自強的維護建立在固守既有狀況的基礎上,在一般的情況下,都不太願意過分強求自己去做本來並不善於做的事情。想當年我讀碩士學位研究豔情詩的時候,教授們指責我寫論文宣揚色情,我那時就不屑同他們認真爭辯。魯迅說過,一個人處於辯誣的地位是最可悲的。我的策略是小孩子那種你說他壞他就越壞的牛勥:我想,色情就色情吧,既擔了色情的虛名,索性就把這色情做出個樣子給他們看看。從此我不但專攻豔情詩,進而搞起性文學,寫了《風騷與艷情》還欲罷不休,接著又推出《重審風月鑑》。反正是一不做二不休了,乾脆就把研究的課題從所謂的“色情”升級到公認的“淫穢”領域。若問我為什麽要研究女性與詩詞,性與古典文學之類的課題,我可以回答說,是因為我遭遇了此類問題,我不得不在既已陷入的境遇中營造我的世界,從而把自己的劣勢發展成一種優勢。一般來説,真正值得自負的成功者都是在主動的進取中做出他們的成績的,我充其量只屬於狷者有所不為之流。對我來説,能在被迫的選擇下一再調整自己,從而因陋就簡地踏一條出路,就算很不錯了。這是一種把窘迫導向從容的做法,不過在個人的有限性中盡量開拓一點自由的天地罷了。
我所教的中文很簡單,基本上從學習拼音和認字教起,即使所教的古文課在這裡被認爲是最高級的中文課程,那課文也不過選了些最簡單的先秦寓言、對話錄或歷史故事。因為授課對象是美國學生,我得採取教外語課的方法,這使我對自己母語的應用獲得了新的經驗。首先,即使這差不多是小學水準的教學中也有教學相長的成分:我為學生正音的同時也糾正了自己很多不正確的普通話發音。每一個字必須在黑板上繁簡並行,正楷寫出,在書寫的過程中,有時竟發現了一些我自小就不正確的寫法。特別是古文課,每一個句子都得做句型分析,都得死扣字眼,這也使我發現了很多我從前讀書不求甚解的偏差,乃至我從前的古文老師給我講錯了的地方。母語的學習就是這樣的沒有止境,在其他移居美國的中國人可能日益遺忘母語的環境中,我的職業卻對我純化和優化自己的中文起到了促進的作用。母語之於我,已不再是處在母語環境中那種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東西,它現在是我精心培養的能力,移居到一個說英語的國家,向學生示範中文,反而成了我的專長。
因此,對自己從前所寫的學術文字,我也有了檢討的眼光。我疏遠了從前所致力的那類帶腳註的長篇論文,開始練習寫一種生動的口語和簡潔的文言相結合的文字,逐漸由學術專著的寫作轉向了隨筆短文。在語言上相對孤立的環境中,正是通過寫一些記錄日常感受的散文隨筆,我汲取了母語的營養,也刷新了移居的生活。對我來說,這一書寫行動已超出單純的文字操作,在寫作的同時,我還在調適自己的心境,而通過文字的表述,對自己的身份以及變化著的自我形象,我也獲得了不斷的確認。不可否認,在移居生活的初期,難免樹木移根另栽過程中半死不活的危機,有時候我也產生過昆德拉那種荒謬的生命截肢感。但就我個人的特殊情況而言,我還是更喜歡把移居美國的經驗描述為生命的嫁接。截肢感是那些遺忘了過去,放棄了固守的立場,自絕於母語而又未完全融入另一種語言的人所陷入的尷尬處境,是他們自己的彆扭心態投下的陰影。嫁接則是一種根系著母語文化,同時順應著變異的生命現象,它促使兩種異質的生命互相結合,進而長出新的生命。嫁接過程中並不存在傷殘的後果,只要母語之根沒有切斷,它所傳遞的文化信息以及過去的生活經驗就會在新的世界中繼續生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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