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別問我婚否或老少
這是一篇命題作文,直到捧起了編輯的來信,我才頭一次考慮到“東西文化中的老處女、老光棍”這個古怪的論題。坦白地說,提起筆討論這個問題,我起先是有所猶豫的,因為未婚的狀況本是每一個男女的經歷,在今日的世界上,無論是西方或中國,都習慣用“未婚”或“單身”這樣中性的字眼來稱呼一個人的婚姻狀況了,更何況政治正確性的問題已經使稍注重禮貌的人說話時都非常謹慎,比如像“老”這個容易對他人造成歧視的字眼,如今大概也很少有人隨便使用它來指稱一個具體的個人。所以在敷衍這個論題之前,我必須指出兩點﹕首先,人們現在都不習慣提說“光棍”或“處女”這樣讓人覺得刺耳的詞匯。其次,大家也都很少注意或議論某個單身的男性或女性的年齡問題。
就拿“老處女”這個叫法來說,我看就是從西方文學中所謂“old maid”的刻板形象搬來的一個中譯名。在巴爾紮克的筆下,她們或是醜陋、陰毒的貝姨,或是本來純真而後來也成了守財奴的歐葉妮.格蘭特,而在勃朗特姊妹的小說中,她們則是出身寒素的家庭教師,性情是有些孤僻,但還沒有僻到古怪、惡毒的程度。總的來說,所謂“老”的界線是很模糊的,女人到底在多大的年齡尚未婚嫁就算老,我看就沒有什麼統一的規定。到底是三十四五還是四五十歲?當一個發話者用“老”字限定處女時,不知他或她想沒想過界線的問題?其實,老處女在西方早已是一個過時的觀念,只有在根據婚姻狀況來談論或評價婦女的社會中,未婚的女性才會有所謂適時與失時之分,從而才會在處女中有了老少的區別。而在這樣的語境中,那“老”字的界線與通常的年齡劃分根本就不會完全吻合﹕比如在今日的中國農村,人們普遍期待婦女在二十來歲結婚,一個三十歲的未婚女子就很“老”了;但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中,一個三十五歲的未婚女子照樣也會顯得很年輕。只要人們把一個女人婚姻上的失時視為不正常或人生的不幸,老處女就不會是什麼好的稱呼,一視之為“老”,即把此類人排斥於正常的婚姻關係之外,因此從今日政治正確性的立場來看,“老處女”一詞就只能劃歸性別歧視的用語之中了。有各種年齡的單身女人,但無所謂“處女”,也不必分別其老與不老。
此外,中文的“處女”一詞若譯成英文,除了上述的未婚,還另有童貞(virgin)之義,也就是說,一個在倫理關係上未婚的女性,同時在身體上也從未有過性的接觸。眾所週知,聖母瑪利亞(Virgin)就是這樣的童貞女,因而童貞女從前被視為純真、聖潔的象徵。但這一意義上的處女與失時的老姑娘並不應該存在必然的聯系,要用完整的處女膜這樣一個生理—解剖學上的東西來界定未婚女子的身分,這在今日的世界恐怕是早已過時的觀念了,對相當一部分男女來說,童貞與未婚統一於處女之身的價值已被視為人性的枷鎖。比如在美國的少年男女中,一個已到了交男朋友年齡的女子若被發現還未初試雲雨之情,不是她自己甚感窘迫,就是被別人認為她這個人不太受人歡迎。總之,誰是處女的問題,不但已不成其為問題,也無法僅僅以婚嫁與否來繩墨了。所以至少在今日的中文語境中,“處女”一詞最好不要再用來指稱女性的未婚身分。
在中國古代,“處女”一詞只強調女子之未婚身分,並無明顯的童貞含義,先秦時魯國的漆室女可謂古代處女的原型人物。據說這位年輕的未婚女子經常依柱悲吟,鄰居們都說她如此抑鬱,肯定是急於出嫁,她說她實際上是憂國憂民,對鄰居們战馑械绞质妒强匆娏伺懩揪妥髁艘皇住短幣鳌罚系踝詺⒘恕K摹短幣鳌窂淖置嫔峡床怀龊颓穷悩税褡晕腋邼嵉脑娪惺颤N區別,她應該被視為一個女屈原。如果說這位女屈原確實關心國家大事,對社會現實有她自己的看法和批評,而她的鄰居也確實誤解了她的話,那為什麼人家推測她急於出嫁就肯定應被視為蒙羞受辱呢?從《詩經》到後世的詩詞,傷春之作幾乎充斥了才女的篇什﹕“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民間女子並不諱言她們急切的待嫁之心,北朝民歌中甚至有待嫁的“老女”跺腳大喊的自白,不願意做老處女可以說是古代所有懷春之作明顯而強烈的主旋律。我反而懷疑關於魯漆室女的故事是先秦文本中一個常見的改寫現象,即儒家的政教詩學把明顯是性的或性別的文本政教化為有說教意義的文本。漆室女不過是一個懷著婚姻問題的苦惱而自殺的女子罷了,熱心搜集“烈女傳”素材的人士偏偏要把她打扮成一個女屈原。當然,由此也可見,在“女子二十而嫁”的古代中國,社會一般是不允許一個女子把處女當“老”的。有些實際上未必信仰佛道的女子,也許僅僅是為了保持未婚身分,追求單身生活,遂不得不隱其單身生活方式於尼庵、道觀。元好問的妹妹大概就是一個這樣的才女,她當女冠的時候有人向她求婚,她一邊補著臥室的天花板,一邊吟詩作答曰﹕“補天手段暫施張,不許纖塵落畫堂。寄語新來雙燕子,移巢別處覓雕梁。”在普遍害怕自己成為老處女的傷春主旋律中,這種自甘淡泊的女性聲音可謂陽春白雪,和著實寡了。《紅樓夢》中的妙玉不也是一個隱於方外的單身主義者嗎?可惜她的下場據說也很悲慘,她縱心性高潔,其奈社會如污泥何(“可憐金玉質,終陷污泥中。”)!連阿Q那孱頭都要打小尼姑的俏皮,話本小說給出家人編排了大量的淫穢故事,中國的重婚主義文化總是以其男盜女娼之心度獨身主義者之腹的!
曹植似乎戲擬了漆室女的聲音,他在他的《美女篇》中寫了一個“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嘆”的處女。可笑的是,漆室女本為自己的終身大事苦腦,卻被拔高為政教主題,曹植表面上寫擔心自己成為老處女的美人,但這只是他打出來的“美人芳草”幌子,實際上他是在抒寫自己的懷才不遇。於是在古代男性作者的文本中又有了一批偽老處女形象,她們是不願意直接訴說自己在仕進上失意的文人所塑造的人物,他們不厭其煩地把自己在文本上化裝成失時的處女。須知古漢語中尚有“處士”一詞,該詞義為不出來當官的男人,因為“處”是待在家裏的意思,“處”之一字,在男人身上是不和朝廷官場發生關係,而用在了女子身上,就是養在深閨,不和男人發生關係了。在父權制社會中,嫁人就是女性的職業,正如仕宦是文人的出路一樣。
至於“光棍”,乃一後起的民間詞語,出現在元雜劇及舊小說中,它本身就是一個貶義詞,而且語感也極其粗俗。它首先指地痞、流氓、惡棍——光棍,然後才轉指單身漢——光棍兒,光棍意義上的單身並不意味著其人從來未婚,像巴爾紮克筆下的於洛將軍,只不過沒老婆罷了,他至老都是一個淫棍,而辛格那位市場街上的斯賓諾莎則陰鬱怪癖,耽溺於形而上的淫思,大概西方小說中的老光棍都是些心理變態的人物,《沉默的羔羊》中那個醫生竟是嗜食人肝的惡魔。
《水滸》中的光棍們可以說大都是女性批評所謂的厭女症者(misogynist)。他們可謂身兼光棍一詞的兩重含義,既是單身,也是殺人不眨眼的惡棍,無論是英武如石秀、武松、李逵者,還是其他的雞鳴狗盜之徒,他們都以懲罰姦淫為藉口濫殺女人。光棍者,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也,只憑自己的性子幹事的人自然是無法無天,沒有任何責任感了。重婚主義的中國文化同樣把娶不上老婆的男人定義為各方面都成問題的人物,所以把痞子的光棍便等同於單身的光棍,結果把壞角色都派到了單身漢身上。其實,在現實生活中,特別是在中國的窮鄉僻壤,光棍,尤其是老光棍,差不多都是最貧窮的老實頭,被污辱與被損害的人,社會福利應予照顧的不幸者。人們常說,再醜的女子都剩不下來,買賣婚姻的人口黑市對女人的需求永遠都是無底洞,所以中國農村沒有老處女。但大量窮困的、生理有缺陷的、名聲壞的、(過去)家庭成分不好的等有這樣那樣毛病的男人,最終都成了老光棍。老光棍是絕對剩餘人口!
現在,男女人口的比例如此失調,而且繼續以少生女嬰的出生率製造更大的失調,再加上有那麼多妙齡女子前仆後繼走上了三陪行業,或填補各級官吏和各種外商包二奶的愛巢,可以預見,隨著應婚女子數量的銳減,未來的光棍必將成倍地增多,誰能保險他們之中有些人不通過非法的手段彌補其生理、心理及人倫的缺憾呢!單身的光棍要都變成了犯罪的光棍,那將來的形勢就太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