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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证词》选载之四十七:监狱里犯人进行残酷的权谋斗争
·《证词》选载之四十八:囚犯喜气洋洋过大年
·《证词》选载之四十九:杀人犯喊冤未遂记
·《证词》选载之五十:牢里来了个将老婆脑袋一劈两半的疯樵夫
·《证词》选载之五十一:一辆无坚不摧的肉坦克泻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证词》选载之五十二:看守、大盗、诗人斗狠争雄
·《證詞》選載之五十三:我平生第一次自殺如何收場
·《证词》选载之五十四:众犯举杯祝贺我“首次自杀成功”
·《证词》选载之五十五:狱中点菜想像力大比拼
·《证词》选载之五十六:监房中同情就是犯罪
·《证词》选载之五十七:治丧程式同中央首长一样的狱中追悼会隆重筹备
·《证词》选载之五十八:看守所上演江洋大盗王二追悼大会
·《证词》选载之五十九:守法百姓大热天参观一次监狱如过节一般
·《证词》选载之六十:政府通过监狱把政治犯改造成畜牲和野兽
·《证词》选载之六十一:“刑具的作用是强迫犯人思维”
·《证词》选载之六十二:我狂吼一声撞开检察官踢碎玻璃窗迈向虚空
·《证词》选载之六十三:反铐二十四天终把我整成了软骨头
·《证词》选载之六十四:抢劫杀人死刑犯毛胜勇
·《证词》选载之六十五:死刑犯等候点名上路比一百年还漫长
·高氏兄弟:再访上访村
·寻访北京上访村
·北明专稿:不成句的话──《证词》读后给廖亦武的信
·盗墓贼田志光
·余放:成都查禁书市 项庄舞剑意在《证词》
·骚可骚,非常骚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吞痰喝尿的理性
·底层问答
·康正果:老威的箫和啸
·无声的呐喊
·唐晓渡:致本书作者的一封信
·盲人作家张紫葛(上篇)
·盲人作家张紫葛(下篇)
·康正果:破碎的受难——试论廖亦武从诗歌躁动到底层勘探的书写历程
·脸:图片
·金缕曲——读廖亦武先生《中国底层访谈录》
·残疾妇女贾凤珍
·醉鬼的流亡
·法轮功练习者陈氏
·两封旧信
·不太红:诗人之死
·古原:文以载实——读廖亦武的《中国冤案录》(2001-2003)
·《中国冤案录》选登:1970年的十三个犯人的死刑判决
·《中国冤案录》选登:被抄家者廖亦武
·《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上)》
·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下)
·台胞唐存理
·间谍教授谷正
·六四画家武文建
·思想犯李必丰(上)
·台胞唐存理 (下)
·思想犯李必丰(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上)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1)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2)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3)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4)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5)
·疯狂的石鼓
·一个人的十八天
·土改受害者和瑞尧
·记忆随风而逝
·向南,再向南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上)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下)
·致重庆市公安局,涪陵区人民政府、检察院、人大的举报信‎
·答案随风而逝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
·土改受害者郭正洪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下)
·老基督徒王子胜-事故及后果
·土改受害者杨自海
·土改受害者杨品英
·退休政府官员苴公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下)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下)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上)
·饮食老包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下)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 (一)
·寻访未遂
·第三次寻访未遂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三)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三)
·职业讨债人老曾(上)
·职业讨债人老曾(下)
·纳西族东巴和君(上)
·纳西族东巴和君(下)
·望外的动机
·大地震记事(1)
·记忆随风而逝
·大地震记事(2)
·大地震中死里逃生者杨文昌
·廖亦武成堆的信札无法送到死者手中——为“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所作
·大地震纪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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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一九九零年三月,中共国家安全部在四川重庆破获了一起特大的反革命案件,案犯均为中国民间颇有影响的先锋派诗人,他们是廖亦武、万夏、刘太亨、李亚伟、巴铁、苟明军和摄像曾磊。而在重庆、成都、涪陵、乐山、南川、北京、深圳、上海、十堰等十余个城市,一批文化人由此受到株连,被收审、拘留、传讯,其中包括小说家周忠陵、吴滨;诗人石光华、刘霞、刘原、邹进、魏海田、朱鹰、白唐枫、宋炜、李麦、梁乐、况洪波、孙江月、钟山、李震、开愚、雨田;案犯妻室阿霞、韦济学、陈有敏、刘晓娅、东南、潇潇;大学生潘冬梅、赵盼红;以及廖亦武捕前所在单位主要负责人肖雨嘉。警察当局称:“这是自六•四以来,我国最大的一起文化人案。”次年十一月,加拿大汉学家戴迈河因涉嫌此案,被中方以“间谍罪”驱逐出境;因与戴交往而被劳动教养和多次传讯的,尚有诗人周伦佑和诗歌批评家唐晓渡。
   历经长达两年的错综复杂的侦破、审理,除首犯廖亦武外,其他人先后被“教育释放”,而廖因在八九天安门惨案之夜创作录制配乐诗歌朗诵磁带《屠杀》,以及创作、主演、组织拍摄诗歌电视艺术片《安魂》,被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检察官丁剑以国家公诉人的身份在秘密法庭上宣告:“九十年代始于对《屠杀》《安魂》一案的起诉。”
   
   一九八九年九月,北岛、多多、杨炼、高行健、老木等人在海外发起成立了中国流亡作家同盟,创办《流亡》杂志,宗旨是集成统一的文人力量,奔走、呼吁、作用于国际社会,援救在狱的大陆作家,并给他们的亲属提供道义和经济上的支助。
   美国现代文学批评家考利在其不朽名著《流放者的归来》里,借古希腊俄底普斯为逃避自己将杀父娶母的可怕预言,怆然出走,在异域颠沛流离十三年,归来时却浑然不觉得杀父娶母,篡取王位,最终追悔莫及,自毁双目的神话原型,把本土和海外的文化关系寓意为“流放,然后归来。”而在八九之后,大拨文化人借机如惊弓之鸟般纷纷出洋,至今遥无归期。他们中有的打工,为生计而操劳;有的入学深造,潜心于学问;有的搞组织,办杂志,收集国内信息,闹闹对外国佬来说无关痛痒的革命;脑筋转得开的,就改换门庭,做了彻头彻尾的他国新移民,持了绿卡回国光宗耀祖兼做生意。一九九四年春天,前工治联负责人韩东方企图闯关入境,在深圳海关被拦截一幕,成为近几年炒得最火的政治新闻。据说那个该死的公安部通辑要犯死死抓住罗浮桥栏,同架他出国门的边防战士僵持了好一阵,才象失巢的孤雁颓然离开。
   这情景让我们重温了俄底普斯自毁双目的刺痛。
   作家高马曾经诘问阿拉法威:“如果越南人在中国集会、游行、示威,抗议他们政府的某次血腥暴行,你怎么办?”
   “我声援、捐款、深表同情。”
   “如果他们年复一年地闹呢?”
   “闹就闹吧,随便。”阿拉法威苦笑道,“人人都有他们自己值得干的事。”
   一九九四年一月三十一日,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下,廖亦武提前四十三天出狱,紧接着离婚,为抚养孩子而欠债。这个曾经疯狂一时的文学刺客,不仅没有青史留名,反而迅速沦为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被同行们踢着,踩着,远远地躲着,讥笑蔑视着,甚至遗忘着。除了家人,最关心他的仍然是警察,任他到哪儿,一堵堵无形的墙始终尾随着。
   他所在的白果林小区几年前还是郊野,似乎一夜之间就店铺林立,火爆起来。父母管饭,他有大量的时间坐井观天。“我们那个时代已流逝很久了。”他想,“侠客望着灵魂的锋刃一天天起锈,他的余生将消耗在与那锈迹的搏杀中。”
   黄昏时,他习惯性地沿墙根兜圈儿,一幢幢住宅楼比监狱的大墙伟岸多了。从水泥栅栏前路过,他缩头缩脑地四下瞅,看能否抢一财主寄给千里之外的无辜的幼女——是多年以前接受的传统伦理教育制止他这么做。
   他在狱中学会了吹洞箫,潦倒之际,这超凡入圣的乐器也被他吹得恶狠狠的。生存如刀尖,他所选择的只有下海、写作、自杀三种。
   他选择写作,国内相当一批文化人都在各自的陷井里选择无望的写作,没有人来救你,理解、承认你,把你捧在手心上,这就是你内心真实之外的真实。你要冷静些,放松和大气些,别在乎这张阴晦的老脸,甚至别在乎年迈的双亲,你要经常打磨记忆的爪牙,别让它过早地锈蚀了。
   亚•索尔仁尼琴说:“忘旧事者失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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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前两卷初稿写于狱内。我在双层铁床的上铺蜷缩了几百天,被子上覆满应付检查的花花绿绿的杂志、短文和家信。我鸡婆似地耸起双肩,在一页纸上尽可能多地写字,心快要跳出来了,连标点也崩崩地搏动起来,我已辨认不了自己的笔迹,我越写越不象个文人,不知道将来的读书阶层能否容忍这样的作品。
   我曾说过,自六•四以后,我就愧称所谓知识分子了。在狱中,更是无书可读,天长日久,就养成了不读书的坏习惯。但不读书并不妨碍我想书,想得最多的是东周列国时代,因为那时的家伙傻乎乎的,同我挺对味儿。比如大智者老子,在周朝的国家图书馆内浑浑噩噩地混满七十岁,突然倒骑着水牛要归隐。幸好被关吏拿住,软禁起来,才无可奈何地留下买自由的五千字。相传老子蠢活百五十岁,平均一年写三十三个字,真是懒到家了。
   庄子名周,比他的隔代师傅要勤快些(留下十来篇文章,据说还是伪作居多)。他苟活于战乱,不可能靠卖文为生,但又无正经的谋生职业。有一回,他出门借贷,那财主见经常借钱不还的主儿来了,就哄他道:“我田里的租子还没收上来,过一晌秋收,我手头宽袷了,就多借些给您。”这无赖顿时翻脸,胡诌出那个遗臭万年的“涸辙之鱼”的故事。大意是我他妈现在就象车辙里半死的鱼儿,只要一瓢水就能活命,等到您慢吞吞挖一条深沟把东海的大水引来,我早成鱼干了!这条现实里嘴臭的鱼干在老婆死时鼓盆而歌,欢呼叶落归根,其实在暗中庆幸世上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孔丘做梦要恢复周礼,就招徕一泼傻徒弟屁颠屁颠了十几年,跑的路恐怕要抵好几个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胡子白了不足惜,人都快饿死了仍端坐树下吟诗弹琴。那本历朝秀才必读的《论语》,不过是徒弟们行色匆匆中记下的老师语录;墨子讲博爱,反对战争,也不见有什么“战争论”一类的鸿篇巨制,而是一听说那儿打仗就背上一二十个玉米面大窝头,千里迢迢地赶去,绞尽脑汁奉劝敌对双方统帅住手,完事后又分文不取地回家。这个长跑健将一生不知磨烂了多少双草鞋。
   远古没有大学,更不用说北大、清华这样的名牌大学,科学有科学所,文学有文学所,文学里,还兴划分专门的诗歌研究所。里面的工作人员动辄读书破万卷,下笔百万言,令老祖宗们汗不敢出。古今文化人都是弱者,所不同的是,古人倾心于身体的道,即以行为或性命去印证自己内心的想法,在怎么说、怎么写之外,他们更注重怎么做,做彻底;而今人沉醉于说法和写法(国中教授多半是归纳、研究或领导归纳、研究种种说法和写法的),视书斋之外的一切为过眼烟云,致使社会上学说纷陈,书藉泛滥成灾,国家进退维谷,众百姓越发不可救药。
   国家大事,坏就坏在读书人身上,六•四血案就是明证,它所造成的后果是空前的倒行逆施。覆巢之下,文化精英们一拨海外闹革命,一拨海内捞钱,剩下的就沉沦在书斋或虚无里了。这酷似清末的百日维新,其结果也是活鬼逃亡,死鬼含冤,半人半鬼者避过风头,苟且偷安,慈禧太后一手握屠刀,一手接过光绪、康梁的改革大计,开报馆,修铁路,大力引进外资,逐步恢复同帝国主义列强的关系,并以惩治腐败为由大抓替罪羊、削弱地方诸侯势力,造成国泰民安的社会假象,清王朝因此又残喘了十年。 可以预见,中国不会爆发辛亥革命,但辛亥革命后的乱世迫在眉睫,面对无法预测的未来,知识分子何为?
   其实目前已堪称乱世了,中国人被马克思主义和封建传统“土洋结合”地驯化了近四十年,在那些遥无止境的贫困、充实的岁月里,没有精神比没有肉体更遭人唾弃。不断发动政治运动,制造冤、假、错案,并不断地为这些冤、假、错案平反昭雪,是具有这个时代特色的统治秘诀。我们党每一次“有错”然后“必纠”,都能抑制、积蓄、再次激发出更活跃的精神能量--全社会的爱国主义热情--来润滑专制的无情齿轮。在这场循环往复的游戏中,知识分子始终充任感恩戴德的丑角。不料,一场屠杀将大伙的爱国热忱永远地伤害了(公然调动几十万全副武装的军人去对付企图帮助政府惩治腐败的若干平民,这在国际共运史上也属罕见),在种族灵魂大崩塌的虚空,邓小平不得不撑起快散架的老骨头南巡,指出“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一放开,穷疯了的中国人一夜之间就顿悟了:瞅准时机去偷、去骗、去巧取豪夺、损公肥私吧,能捞一把就捞一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既然关心国家大事有挨枪子的危险,那就响应党的号召,做彻头彻尾的商业畜生。
   中国在纯粹精神和纯粹物质这两个极端上摇摆,前者导致文化大革命那样以纯洁思想为目的绝对的法西斯主义,后者引发传统道德的全面沦丧。自本世纪以来,中国社会就缺乏一种“中介”状态,仅管邓小平试图找到一种中介,一种“物质与精神文明”相结合的“完美中介”。世纪末,怀旧热兴起,偶像毛又被知识分子率先抬出来,为生存而疲于奔命的劳苦大众深深怀念他老人家的大锅饭。
   社会主义的群居原则是:爱国和爱钱都大家一起爱。现在穷人出不起血,只好把国让给有钱人去爱,于是又有帮闲文人出来鼓噪:“马克思主义不是不可以修改的。”
   正义永远在弱者一边,如大刺客荆轲,他与老子分别展示了弱者之道的两个方向。前者志愿被收买,将灵魂与现实的双重刀锋合一,挟裹而行,易水一渡,能否刺死帝王已无关紧要;后者自绝于尘嚣,将精神之刃隐匿、销蚀,却依旧留下如此寒光闪烁的句子:“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故坚强处下,柔弱处上。”这诗行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交相辉映,至刚至柔。有谁能步其后尘呢?不管老子失踪,还是荆轲被跺成肉泥,都让我们高山仰止,因为他们在行动之前,就已经死于自己内心的空寂与孤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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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两段引子耗费了我近两个月的时间,按照原有思路,卷三《证词》仍应该以阿拉法威为线索,逐步展开,使全书具有一贯性。“阿拉法威”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我一九八五年创作的组诗《大循环》里,注脚为“乌龙族先知”;自长诗《死城》始,它竟一再充当先知、公牛、父亲、白痴、替身、幽灵、诱奸者、郐子手、囚犯、证人、纵火狂、乡村巫师、导师、领袖、历史篡改者、幸存者、伤兵和诗人。这个人物或道具寄托了我天大的文学野心,它将率众攻入记在廖亦武帐上的无穷汉字。人们忘掉一切都可以,只要知道阿拉法威就够了,甚至阿拉法威也可以抹去,只要感触到一种被淘空的形态。
   《活下去》使阿拉法威走出诗歌的迷雾,我让他与共和国同步出生,并同步经历往后的日子。他是一面活镜子,每个人都可以去照一照自己的嘴脸,仅管你对这嘴脸不一定喜欢。例如《汉人》里的大段说教,就是模拟重演文革式的说教甚至聒噪的风格,以提醒人们历史不是小说,它根本不理睬现代读书人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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