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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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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选载之八:在牢里,同情就是犯罪

   (续前)"绝食事件"粉碎之后,我在监舍的威望明显提高,老二黄岗和老三石泽敏都主动搭话,对我翘大拇指。二人是文盲,我帮他们写过几封信旋即混成"代理文书"。但老召两路口一直悻悻然,觉得便宜了我这不驯服的新贼,就坏了房中规矩。这家伙瞅准战机,抽我背诵《收审人员守则》,逼得我黔驴技穷,只好耍无赖:"我是被收审人员,而不是收审人员,凭啥让我背?"

   两路口瞠目结舌。

   "应该让警察背,他们才是收审我们的人员。"

   两路口咆哮:"反了!"打手立即上来反扭我的臂。我痛极,就发出如雷狮吼:"哪个敢动老子一根寒毛,他妈明天我就不去提讯了,来嘛,挨一拳泡一天病假!"

   打手慌神,我趁机挣脱,扑向两路口,?贼拿下我,大喊报告,管房干事文某闻风而来。两路口隔门立正,检举我拒背《守则》、领头造反的罪状。我狡辩道:"脑子不空,承办人要我集中精力想案情。"

   文某狠狠盯了我几秒钟,方皮笑肉不笑道:"算你会狡辩,那就再宽限几天,不过,不背是不行的。"

   文某还没离开,承办人就到了。这几日,他们走马灯般地换,这已经是第四拨人了。这次的主审员姓吴,小矮个,涪陵口音,像个生意人似地同我搂肩膀套近乎,"家乡人嘛,"他说。旁边姓卓的大汉随机掏出几包涪陵榨菜,"特地给你买的家乡特?。"

   "我不是涪陵人。"我声明道。

   "你老婆是涪陵人嘛,这是她给你写的信,你一五一十地交待,案子澄清了,我们争取把你转回涪陵,取保候审,同家人在一块。"

   我如饥似渴地啃着这自天而降的家书,几十个字,笔迹潦草,但的确是阿霞写的."讲吧,"老吴见我神色凄惶。立即用一种亲人的语调诱导道。

   "说什么?"

   "说你的案子。你以前交待的都不算数,咱们今天来个新的开端如何?"

   "我不晓得从何谈起。"

   "不一定要按顺序,"书记员老卓道,"你说到哪儿我记到哪儿。你是着名诗人,意识流、天马行空都可以,只要同案子沾边。"

   "既然老婆都说'事已至此',我还有啥子好说?将来出家当和尚算了。"

   "案子清了,你自由了,随便上哪儿都行。"

   "这世道我看穿了,这辈子怎么个清法?不是公案,就是私案,要不就是情案,谁能自由?我劝你们也出家算了。"

   "我们还是书归正传吧。"警察们嘿嘿强笑。

   我沈入了了断尘缘的冥想中,两眼发直。几个小时过去了,姓吴的离座过来扳我的肩头,我恍惚中感觉他的脸谱变了:"我们对你的废话、疑话统统不感兴趣,根据《刑事诉讼法》第××条,你不得拒绝公安人员的讯问。"

   "那你就根据第××条判我吧。"

   吴、卓二位都不是坏警察,出狱后,我同他们打过交道,才几年不见,吴已双鬓斑白,而卓有些发福。乍然重逢,我险些没认出他们,吴沧然一笑道:"我就老得这么快?"

   我敷衍道:"大家都一样。"就站起来要走。吴再三挽留,我们都互相同情地盯着对方。"找个正当的事做吧,为了你的漂亮女友,"他握住我的手说。我和宋玉挽臂走出涪陵地区公安大楼,在曲折的下坡路上回味着这位晚景凄凉的老警察的临别祝辞。

   但吴作为公安科长,依旧率几位部下跟踪我。我领取了身份证,看望了女儿妙妙,在同案犯巴铁家宿夜,翌日又赴丰都游览。邂逅当地故人孙江月,相偕登鬼府抽签、拍照。吴必须对诸多细节了如指掌并向上逐一汇报,警察就是吃这碗饭的。

   卓比吴更懂社会。他也曾固执地邀我下馆子,我固执地拒绝,老卓竟慨然扒掉警服道,"这样行了吧?都是老百姓。"

   席间,卓频频劝酒,"实际一点,瞅机会捞钱,别那么热血那不好?政治嘛,就是人耍人。"

   "你执行公务也这么想?"

   "也这么想,不过人还得抓。"

   "滑稽。"

   "小人物都滑稽,你我都是小人物。"

   "万一有一天上级命令你把你自己抓起来呢?"

   "也抓。"卓顺口应道。旋即大笑:"你这个疯子。"

   我坐在监舍里揣摸阿霞的信,这几十个字显然是巨大精神压力的?物。她到底怎么啦?晚饭铃响了,我像个木偶迈着机械的步子,去捧回饭钵,上面还覆着一层辣椒回锅肉。我挺入迷地瞪着肉皮上的一根长长的白毛,直到肉饭凉下去。电视车柜从铁栅门前隆隆路过,"他妈的,又轮不到我们房,"黄岗骂道,"今晚耍个鸟。"

   鼻血悄无声息地淌出,点染着猪肉,我蹦起来找纸止血,两路口讥笑道:"又想绝食?"

   我没理茬,跨越前排一溜光头,将饭钵直接递给旮旯里的马桶贼小福建。那外乡人对这忽降的恩宠张惶失措,但还是接过饭拨拉开来,一两筷子,面上的肉就全入了口,接着是闷雷一般的吞咽声。

   犹如一场军事演习,打手的动作比小福建更快,我还来不及反应,饭钵已被踢飞,并从天顶当地反弹落地。"饿死鬼投胎!"两路口喝道,"给他来个凉拌猪拱嘴!"

   七、八个人近前待候,我被搡到一边。小福建瑟瑟发抖,跪姿像即将被肢解掉的鸭子。两双竹筷夹住上下嘴唇,两路口发令:"起!""鸭嘴"就并蒂开放出红花,那玩意被夹得朝外翻出,鲜艳地占据了整张脸。

   两路口在惨叫的伴奏下扬眉吐气道:"在牢里,同情就是犯罪呵,入房手续就让他替你过吧。"而后又故意高声吩咐道:"第二道菜下锅--小份磨子豆腐!"

   我无计可施,只得佯装败退:"算你厉害。"却突然扑向门栅,狂呼"报告。"?贼闻风而动,各就各位,依旧盘膝挺腰,杀气腾腾的贼窝顿时变成庄严肃静的武士道练功房。不料值班干警又是文某。一开锁出舍,我就迫不及待地汇报,他目不斜视且一声不吭。待拐弯抵达值班房前,他方指令我背栏蹲在楼道里,他自己拖了把藤椅迎风而坐,还把腿高高地架上椅圈,"啥事?"他问。

   我乾巴巴地又汇报一次。中途他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又专注地端详了一会在邻桌打扑克牌的同行们,"你的牌出错了,"他隔着两米远插嘴参谋道,"应该拱猪。"

   我尴尬地停顿,觉得自己像个快被日本鬼子抛弃的汉奸,"你说你说,我听着呢。"文某还在心不在焉地鼓励。

   "你到底管不管?"我不禁质问,又由汉奸变成决意从良的婊子。

   "你说该怎么个管法?"文某乜我一眼,索性将椅子拖到牌局边。我一愣,血往头上冲,恨不得上前咬那斯一口。?那间,儿时的幻觉走马灯似地涌现,诸如持枪的勇士,地震,比天还大的刀……透过楼栏,颗粒饱满的星星从山峰滚向天井,叮叮当当的马蹄银践踏着屋檐,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野兽笼子里呆多久?无论如何,不能死在这儿,即使丧失自尊也不能。他妈的,屁眼已被人用筷子翻过了,还要脸干啥?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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