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
   
   
   恍惚中听见有声音叫我。真像做梦。我迟地停下来，眯缝着双眼四下张望，苍茫的雨幕，乳头般挺拔的山丘，犬牙交错的楼宇下面，蜿蜒着嘴唇一般柔软的环城马路。"廖亦武,"呼唤声更清晰了。三条裹着军用雨衣的影子飘过马路，从牙缝里猛袭而来。我本能地退让，却发现一只袖口内悬着手铐。影子变得实在，一位便衣牵住我的右腕，用铐子通通砸了两次也没扣上。我疑狂地挥出一记左勾拳，但背部葛藤般长出一手，勒缠住我的脖子，一阵晕眩，我感到浑身布满了兽夹。
   

   我垂死挣扎了约五分钟，像一条拖泥带水的黄鳝，被双手反剪，连人带包塞进一辆中型吉普车的后排。两个怒发冲冠的大汉左右把持，门碰上了。一个警察隔着车窗揩鼻血，另一个猛吮破损的无名指。远远围一大圈看热闹的百姓。"你竟敢拒捕！"左首大汉吼道，捏住我的背铐哐哐直摇，钢齿喀嚓嚓地嵌入肉中，而我此时已经麻木了，或者说已经死了。
   
   一长溜警车，响着凄厉的警报向前疾驰，沿途车辆行人纷纷避让。前排指挥座上的胖子操起手机，趾高气扬地呼叫道："总部，总部！一号落网，解往松山。"
   
   这是革命小说《红岩》里逮捕先烈许唐枫的镜头，奸细躲在暗处叫"老许！"老许一愣，特务就从四周包抄而上。老许是地下党的工委书记，自然在龟缩的敌人面前，举铐登车显得格外大义凛然。而事隔几十年，我这无信仰的窝囊废在前辈赴难之地像条死狗，直到囚车爬坡上山，方无意间从前窗瞥见四川外语学院的招牌。附近是烈士墓，再向上就是国民党的着名监狱渣滓洞。"又回来了，"我哆嗦道，"这下完蛋了。"
   
   大逮捕在同一时刻张网。我刚离开刘家，李亚伟就起床陪刘太亨去单位点卯，两个脸色青灰的烟鬼有气无力地乘车，过马路，然后攀登电影院的石阶。一群特务风度翩翩地伫立高处，等着接见他们。据说双方还握了手，寒暄了几句，方相偕上车。而此时刘妻小敏正从百货公司溜号回家，大敞门窗，排放闷了一夜的晦气。她擡手从衣架抽了根丝巾包头，挽袖准备大扫除，不料诗人王琪博来访。客人的屁股刚沾沙发，楼道口突然响声大作。小敏反应贼快，她顺手从组合音响的架子柜里刨出一堆磁带，塞给老王（其中正巧有一盘《屠杀》录音），然后率先拱出门。二人在狭窄的甬道里与警察撞个满怀，却各自侧肩让路，几秒钟后，刘家被抄了个底朝天。
   
   漏网之鱼小敏出楼就一顿疯跑，到邮局给阿霞和巴铁发了"胡子病危"的电报，接着又狂奔至军医大学内的作案现场，上五楼，撞见万导弓着虾腰从洗漱间露头，她只来得及叫一声"出事啦！"特务们就接踵而至。她闪入厕所，从门缝和窗口目睹了万夏和曾磊被捕的全过程。两罪犯并肩肃立在囚车前，一人手里抱一摞与案件有关的录影带。万夏像娘们一般披头散发，嘴角还隐现着牙膏沫子。
   
   事情已过去了许久，小敏才吓得双膝发软，她跌坐在空寂的电教大楼前，泪珠不断线地掉。又过了许多天，她依旧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弱女子已身孕三个月，可神明之手支配着她在如此短暂的瞬间创造了间谍史上的奇迹。
   
   小敏给南来北往的诗歌难民们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乃至我在狱中仰望老黑白电视里的香皂广告美女图时，也认定是她。一次，我忍不住脱口道出内心的秘密，旁边的囚犯深表怀疑，我竟为此红顔而勃然大怒。
   
   在石板坡看守所时，我还意外地收到过小敏的贺年卡，卡上的祝辞我已忘了，但那张有意亮出雀雀的小儿照片却如示威一般。我为一种可能天长地久的纯洁友情而浮想联翩好几日，不料太亨刚出狱他们就离婚了。
   
   据说重逢之夜太亨几次三番想旧梦重温，而小敏却把儿子当作屏障设置其间，两军对垒至夜阑人静，憋了两年的太亨黔驴技穷，欲行强攻，但一声轻描淡写的"流氓"将他的下半生打入永劫不复的冰窖。
   
   九四和九五我曾两度路过沙坪坝，我竭力抑制在百货公司下车，沿长长的柜台找一找小敏的冲动。我知道她早不站柜台了，我就找一找当年的感觉，大约太亨最初就是这样邂逅小敏的吧。
   
   巴铁、阿霞、苟明军是三天后逮捕的，阿霞接小敏电报后，立即找到巴铁，后者一筹莫展，阿霞只好单独行动，销毁了戴迈河等人的信件，并转移了一大麻袋诗文草稿，《安魂》手稿也混在其中。
   
   
   
   廖亦武(老威)所着的《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而中国没有一家出版社敢让这部《证词》问世。明镜推出「这一时代的中国『末日审判』之文本」。(多维社)
   
   以重庆为圆心的天罗地网向四面八方张开，黑道上风声鹤唳。
   
   连与此案毫无干系的非非诗人蓝马、杨黎、尚仲敏等人也躲到绵阳诗人雨田家里，而敏感人物雨田早已在公安机关的监控之中。
   
   逮捕周忠陵是在午夜，这瘸子写不进小说，就习惯性地看了会书，忽觉心绪不宁，就出门随地小便。刚通泰完毕，却偶然发现房子周围游弋着不少手电光。爱管闲事的老周冲着黑暗吼了声“找啥子？！”一支硬梆梆的玩意就抵住了腰眼。
   
   警车远远地停在马路旁，密探小头目晏昌柏率领一支十几人的突击队，提着上了膛的长短火器来抓一个残废文人。里里外外地搜查，视各类精美图书为草芥，遍地乱扔。出于某种阴暗心理，老晏及其副手企图搜周妻东南和她的隐私用品，被羞怒交加的东南愤然挡回。
   
   整体主义诗歌祖师爷石光华的逮捕在江湖上传为神话。其时石某正在乐山大佛脚下参加由《星星》诗刊组织的刊授改稿会。两百多刊授学员在宾馆内济济一堂，亲聆石老师等数十位成名诗人的谆谆教诲，日以继夜仍收不了场。便衣特务在暗中潜伏多时，终于抓住石犯出室透气的良机，簇拥而上。号称蜀中三大快嘴之一的老石正侃到兴头上，没料到祸从天降，顿时惶然失色，忙乱中，拖鞋也被踩丢了。
   
   此刻，大家伙都依兴趣分头聚在几间房中，闭门谈艺术，没人提防本次会议的热点人物已在警察的挟持下，蓬头垢面赤脚，怀里还胡乱的拥抱着一堆遮蔽手铐的报纸。
   
   底楼大厅空荡荡的，值班人员习惯性地在隐隐江涛的抚拍下打瞌睡。特务们挥把冷汗，正互相交换着胜利的微笑，却见一个飘忽的怪影闪入门厅，带一股歪风拐向楼梯，此人正是巴蜀诗评家杨远宏，他醉眼恍惚地冲着头上招呼道："光华，这么晚还会客呀？"
   
   石某不作声，只管率铁面杀手们兜头压下，杨醉鬼一惊，侧身避让，老石猛擡右肘撞其胸部，报纸散开，钢铐毕露。
   
   杨某酒醒大半，喧嚷起来，这一下非同小可，宾馆所有的房间都洞开了，像醉鬼口中的秽物急不可待地涌出，警察被团团围困在大厅里。群情激愤，有暗中携枪的军人学员竟准备操家伙，双方推推搡搡地对峙许久，方由四川作协领导出面调解。特务头目亮出拘捕证，谎称石某与黄色制品有牵连。女学员们大放悲声，一位少女死抱住石老师的腿不放。这幕好戏一直演到深夜，数百学员才在会议组织者们软硬兼施的劝说下，勉强让开一条甬道。大家争先恐后地与石老师握手道别，却不知那进口的洋铐越动弹箍得越紧。老石失声叫疼，特务乘机扶起他紧赶数步，塞入警车。
   
   乐山大佛背靠亘古山崖，在人类的头上凝视江水流转，似笑非笑，这类芝麻小事，他见得太多了。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