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姐姐死后，我尝够了从自卑、放纵到自毁的滋味，那比任何外部世界更恐惧更可怕。我是自己的医生，以一种加入历史的强制性尊严来排解日常生活造成的平庸或疯狂。

   我的愤世嫉俗经常遭到人们的嘲笑。这年头，谁犯得着为一破书发这么大的火？在我的亲人看来，我年近四十尚不成熟，每个人都有资格教我怎样生活，怎样入世。这明里是关切和怜悯，暗地却证明我的身价已一落千丈。

   如果不是我主动展示，家人均不过问我的作品；而在我劝读之后，除了表示安全上的忧虑，也几乎不作评价。一个人被冷落久了，就会莫名其妙发火，于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朝我的火头浇冷水："你发啥子火？你坐牢四年，全家为你操碎了心，现在你闲在家里白吃白住，谁也没说半个不字，你还有啥不满足？"

   是啊，蹲了一次牢，我在世上不知添了多少债主，奔相走告、化名撰文、捐款呼吁、代探妻儿……我的恩人起码有一个军团，他们都有资格做我先生。但这牢不是我自愿去坐的，我在里头熬我自己的岁月和骨油，对外一无所知。

   充一次好汉，一辈子报不完的恩。

   上帝宽恕我没心没肺。

   得意忘形的时候往往就是末日，有天上午，我在三班被本房干事文某当场活捉，他铁青着脸，赏了我一付马蹄铐，这是我首次因违犯监规遭受处罚。

   倒运的信号，我转瞬变得比臭狗屎不如。挑□是由受我庇荫的马桶贼小福建引发的，这个台湾海峡的渔民因为主动帮我解裤子掏家伙小便，被打得满脸是血；而后又被迫脱光衣裳，同另外几个毛贼一道，四肢着地，充作肉凳供上头们闲坐聊天。方脑壳聊上了瘾，就盘膝于上，边谈边笑大抠烂脚丫子（此外，肉凳们还得随时准备一物多用，听从主子召唤变成搓衣板、洗脚凳和跳高木马）。

   晚餐铃响，我随大流排队集合，却因背铐而无法自己接饭、打手李某冷笑着替我领了。回到监舍，上头们撒罢饭局，李某才将我的饭钵丢在地上，踩膝弯迫我下跪、命令狗爬向上啃饭。上头们围了半圈，在我前方啧啧唤之。反抗无济于事，我的脸被强按入钵中，热饭烫塞口鼻，我呛得急咳起来。

   我蜷缩着身子，头脑疯狂地膨胀，两耳发出的狗叫。上头们故意笑得前仰后合，方脑壳一招手，指挥?贼狂笑。李某又卡住我的脖子，朝我的嘴里吐了口痰，而后再次将我踩入饭钵。

   我烫得猛一甩头，饭钵偏了，?当一声，我被践踏在地板上，脸沦为一塌糊涂的柿饼。我彻底瘫了。

   "服不服？"方脑壳喝道。

   我毫无反应。

   "服不服？！"?贼应和。我被架起来，有人迎面喷来一口冷水。

   "老子不服！"我吼道，脑袋却耷拉下去。

   贼王们把我丢在马桶边，重聚一圈，喜气洋洋地玩扑克。我支撑起身，靠墙坐着，把脑袋夹在两膝间。我听见打手李某因立功受奖，当即被方脑壳提拔为上头老七，此贼亢奋得故意输了两轮牌，连灌三大碗凉水还称"没事"。我泥雕一般默哀两小时，渐渐被?贼遗忘。而内心却经历着一阵比一阵猛烈的电闪雷鸣。我的体力一点一滴地恢复，我旋着手腕，向外拔了几十次都失败了，但我继续着，凭着一股我至今解释不清的执拗的劲。

   被钉在墙上的耗子为了求生，能够忍痛啃断自己的大腿，我的眼前一次次浮现大墙、钉子和晃荡的鼠腿。这幻觉刺激着我铤而走险，我的手背磨掉了大块皮肉，血流如注，把屁股都染红了。

   鱼死网破的悲壮压倒了剧痛，左手脱铐的?那快感！寻死的冲动，比性交更刺激。我大喘几口气，方一个鱼跃扎入娱乐圈。

   上头们猝不及防，方脑壳当胸挨一铁头，老二和老三也挂了彩，我拦腰搂住了李某，张口便咬鼻子，李某急忙低头，我那野猪的獠牙就喀喀切入他的天灵盖，硬生生地拉起一块头皮来。

   李某发出非人的唳鸣，室内大乱，大约有上千只手来围剿我。脚、手、腰、背，甚至每个细胞都被拽住了。方脑壳亲自上阵拧脖子，我转口乱啃，方脑壳猴子一般蹦了个高。鏖战甚急，不料铁栅响了，值班干事问道："怎么回事？"

   反应灵敏的方脑壳立即闪至门边，立正报告："闲得无聊，做游戏！"

   "这贼倒还老实，"警察笑?道。随即板起面孔大喝："游戏你妈个×，统统坐好！"

   ?贼各归原位，我一抹嘴皮，唾出几丝肉。警察刚去，?贼又蠢蠢欲动。我佯装小便凑近马桶，背后的铜墙铁壁已直压过来。

   我急速抠掉马桶盖，转体一百八十度，像清朝晚期那些壮烈殉国的炮台守将，将臭气薰天的炮口直冲假设的洋鬼子，我孤注一掷地大吼："弄烂算球了！"

   大粪武器立即奏效，在"屎尿泛滥"的威胁下，敌军纷纷退缩。方脑壳打白旗出面谈判，订立城下之盟：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今后井水不犯河水。

   胜之不武，?贼难免议论纷纷："这无赖，哪像个政治犯！"

   没完没了的雨季，人的骨头也发霉了。我一身晦气地躲在角落啃《水浒》，窗外山坡青青，一行行文字也跟着变成绿色。"绝望把人变成无赖。"我想，"还是'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的日子痛快。可惜没个梁山泊供我投奔。"

   慕明隔着巷道招呼，我微笑点头，却不出一声。非常时期，上头们还在窃窃私语，打着整治我的鬼算盘。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认定"政治犯都是文人，而文人最怕孤独"，于是圣旨悄悄下达，任何人都不准同我搭话。一连八天，我除了因为嗓子不舒服咳过那么几声，就再没吭气。小福建已从"肉凳"中解放出来，依旧专职倒马桶；他一见我瞅他，就敢紧低头。又熬过十来天，他被释放了。他曾应诺将来帮我偷渡到海峡彼岸，他那座渔村的联络地址我至今记得。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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