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如果说中国是个患了直肠癌的病人，那重庆就是一塌糊涂的肛门，满溢泡沫的长江像经年不绝的排泄物。由于环境差，厂矿多，这儿的天一旦阴下来，准是大半个月的酸雨和酸雾，搞得山城人民眼屎堆积，却心浮气躁，好勇斗狠，似乎上帝也在宇宙里伸着懒腰骂娘。而收审所偏偏选这种倒楣天气大扫除，粉刷全狱墙壁，好像要迎接上峰官员的视察。

   一切按既定方针办，二区犯人先分头粉刷，一区犯人打磨墙面及清扫。这天下午，我透过铁栅看见刘太亨穿着我捎给他的花衬衫，扛着两人长的大扫帚，哼着歌在巷道里走来走去磨洋工，遇有值班干事路过，就装得挺卖力，还?起衣袖去擦额头上莫须有的汗。我招呼他，他左右瞅了两眼，就凑拢铁栅门与我聊天。我们有说有笑，错误而乐观地估计着形势，着名煞星黄干事衣冠楚楚地在他身后来回几趟，却目不斜视。我们在警察"无意"的保护下，接着聊了半个小时，天南海北。这是我在狱中遭遇的的唯一奇迹。

   翌日，轮到我班打扫巷道，我趁机拖着扫帚瞎逛，企图重蹈旧梦。绕过大半圈，不见太亨，却见拐角监室前聚着一堆人，就去凑热闹。原来是女房，密封式的老牢门上，饭窗敞开着，有个家伙塞进脑袋去恳求道："再瞅一眼嘛，添半个馒头还不行？"却被一个耳光□了出来。第二个补上去嘻皮笑脸道："我闭眼摸一把下身，两个馒头。"结果被烟头烫得连声嚎叫。第三个求欢者鼓掌喝彩道："好个刁婆娘！"就二话不说，先从腰里抠出三个馒头投入。里面立即传话："这位先生耿直，给他摸个全的。"?贼听得骨头都酥了。骚狗一般大起大落之后，有人惊叹道："哦哟！那逼还在滴水呢。"却挨了中头彩者一拐肘。

   我静观半晌，感觉无趣，刚要离开，猛闻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贼惊呼："黄老煞来了！"顿作鸟兽散。崩、崩，几个乾馒头滚落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煞星黄干事已倒提长棍，大步流星地赶上来，"烂贼！"他怒吼一声，将手中棍嗖地掷出，我本能地一偏脑袋，耳轮被劲风汪地擦过。紧接着，老黄已随风撵了过去，他像一辆急行火车头带动着整个环形楼道轰隆隆地荡了三圈，才在我跟前放缓了节奏。他叹口气，依旧目不斜视道："反革命，莫降低自己的档次哟！"

   我满面臊红地想解释，他却挥一下手，心事重重地走开了。这么多天来，我终于占有了一片虚空，一个尽头透着微光的巷道，这近似梦境的现实触动了我，令我记起忘却已久的文人的尊严。"尊严？！"我一阵心悸，"我的尊严竟然需要警察来提醒？！"

   但是，有时人要活下去的唯一选择就是放弃高贵和尊严。

   女犯监舍内，有一颗美人头试探着伸出来，"有没有馒头？"那摄人魂魄的娇音出价道，"换货真价实的大奶子，瞅一眼一个，摸一把两个。"

   据说收审期限一般不超过三个月，因此我同所有的犯人一样，怀着将被宽大的幻想，特别是坐牢超过八十天的时侯。我像一匹被注射了兴奋剂又不得奔驰的种马，做梦都乱撅着蹄子。我室内散步的节奏加快，且次数增多；放风时绕大圈，不放风就沿上下的国界来回，拢尽头却兀地一个生硬的向后转。开始?贼都笑，后来就没觉得好笑了。隔着两道铁栅，慕明也在等待，他的等法是一动不动地迎面打坐，双眼血红，他就这样逐渐熬得形销骸立。

   记得他曾经让全房囚犯为自己举办收审一个月的"庆祝晚会"，他穿西服打领带，胸前佩大红花，打扮成新郎换着花枝招展的"新娘"，翩翩起舞。他还隔着门栏举起锡纸折成的银酒杯，向我再三示意。我被深深的感染了，也握拳为杯做了个饮酒的动作，我不顾一切地喊道："祝您自由！"

   岂料慕明竟与我异口同声！接着，他身后的?贼如三呼万岁一般重复，"自由"之声在狱中久久跌荡。慕明不由自主地跪下哭泣……

   喧嚣得太过火，惊动了值班干事，慕明被捆了一绳子，但他始终含笑。翌日早饭后，他模仿古人磕了三个头，就开始了现在这种武士的静坐。"三十二天！"他喊道；次日，他又喊："三十三天！"之后的日子，他除了定时喊天数，再也没吭过声。他在向谁静坐请愿？向上帝吗？在八九天安门学潮期间，有人曾在人民大会堂台阶前下跪请愿而成为全世界注目的焦点，酷爱表演并神往做舞台主角的慕明肯定熟悉这一幕。然而，他的观?们已不耐烦了，我怀疑上帝也烦了，可他还在喊："四十四天！"

   他终于熬过了四十五天。慕明一下子从地上蹦起，跳起了踢踏舞。他跳得非常地道，再加上脸黑，简直就是个非洲黑人。我也学着跳起来，一会儿就感到头昏眼花腿抽筋，在我抓住栅栏低头的?那，对面的幽灵穿过时间隧道，摇曳不定地哼着灵歌。那阴影拖着一把黑剑，试探着向我刺来，我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奔跑，踢里踏啦，踢里踏啦……

   慕明在收审第四十七天上午被送劳教三年，我目送着他，他竟不好意思看我，像个撒谎漏了馅的孩子。我继续着我的散步，有些魂不守舍。天气热了，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连我的邻铺老头也走了，这个偷古董的嫌疑犯，刚与我成为莫逆之交。他最终获释的诀窍是死不吭气。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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