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整个班房格局一目了然，电动铁栅居间，将其隔为前院后室。前院为放风天井，长宽不过五步，砌有蓄水池，水泥碗架（碗筷一律不准入内室），供?犯洗漱和短暂散步。

   天井顶端覆盖着钢筋水泥嵌缀的方格，阳光从这些碗口大的筛子眼下漏，按时辰缓缓爬攀地面和墙壁。除了进货与提货，铁栅门早中晚各开一次，但聪明的囚徒仅靠默数太阳格子，就能在一天中准确无误地推算出几时几分。

   内室面积为前院两倍，?犯绝大部分光阴在里面苦捱。两米多宽五米多长的巨型水泥炕为主体，剩余的就是一米多宽的过道和凹入壁内的开放式厕所了。里墙大铁窗与二楼格子天窗外的昼夜游动哨遥遥相对；透过铁栅栏，后窗右下角碉堡枪眼似的接饭口同牢门正中的圆形监视孔遥遥相对。因此，室内采光通风状况极佳，没留下任何外面看不见的死角。"捷克式监狱，"牢头文智卖弄道。

   捷克式监狱我没见过，可我见过动物园的野兽笼子，三两头猩猩或老虎，占据着布局类似的地盘，供饲养和展览；而我们十七个衣冠禽兽同居一屋，太亲密无间了。

   多年前读过波兰革命家伏契克的《绞刑架下的报告》，印象最深的句子是"从床到门是七步，从门到床还是七步，"现在置身其境，感到德国鬼子仁慈，居然让一个死囚住那么宽。

   新贼的铺位本该紧邻厕所，但我却被越位安插在两名死犯中间，"考虑到你的知识份子身份，"文智解释道。我唯有作揖称谢。

   晚饭后，点卯收监，文智高高盘踞在被褥打成的沙发上，查问新贼案情，并安排日常劳务："包乾一切地面卫生，早中晚三次用大抹布推擦房内过道和外头天井，直到能照出人影子为止。为防活死人寻短见，政府规定每个犯人必须轮值死犯班，夜班分九至十一，十一至一，一至三，三至五，五至七，加午休班。你是新犯，要连值一个月的三至五和午休班，再进入轮流转。"

   "这也是规定么？"我狐疑道。

   "少罗嗦，"老文瞪眼道。随即吩咐："打铺看电视。"

   十四寸的老黑白电视搁置在半天云中，两人高，图像不清不白，音量却大得惊人。?犯瞻仰得津津有味，直到十点钟响铃就寝。满炕热肉摊，薄烟缭绕。我稍稍呆坐，刚扎入半尺宽的缝，下首蓝死人兀地吼道："了得！"即悬起膀子，翻腕一铐砸出个墙坑，接着还长嘘短叹。我急忙侧脸闪避，不料同上首刘死人吻个正着，那近视一千多度的凸眼怪物乐坏了，连连咂嘴称"香"，呼吸浊臭，鼻孔蠕动如蚁穴。

   我消受不了这份患难情，咬牙拔出身子，掉头倒卧，但见大脚铁镣高耸入云，峭壁一般夹我脑门。我只得搬出所有藏书，扒衣裹成高枕，方解脱威胁。

   日光灯在屋顶嗡嗡响，纯白的夜，闭上双眼，世界就虚化成挥之不去的大苍蝇。户外蟋蟀越叫越寂寞，两耳长出草，哨兵游弋在芳草凄凄的听觉里，像一件空心衣裳随风挪动。扁平的天，我想像自己从大地下降到海底，在鱼的肚皮旁入睡，我再也不要醒，再也不要目睹自己活着并且坐牢这一事实。

   ?当！我在山崩地裂中跳起，却见蓝死人翻身。镣箍又?当了好几回。我断断续续地睡着，梦着，早年呆过的工厂从记忆河流里浮出，这老掉牙的锻压车间，汽锤起起落落，夯击声时虚时实，我揉个棉球堵住耳朵，汽锤远去了，车间大而空，一只手枪绕过后脑抵住喉管，子弹无声射击，我摸着颈项的洞无声地大叫饶命--原来带镣的脚踝压歪了我的下巴。

   有魔爪抓我湿漉漉的肩，我圆瞪双目，仰对悬于额际的巨怪，却无论如何动弹不了；后窗外，值班政府的吆喝蛇一般蜿蜒，巨怪双爪将我提起，贴耳怒吼道："换班啦！"

   我机械地迈步下炕，成堆的犯人一下子拉远，我在月球上梦游，我一生从未这么困过。我倒栽进冷水盆，然后湿漉漉地站在铁栅前吹过堂风，我眼前闪过一句清醒的诗："睡眠毁灭全人类。"

   我向着栅栏外的月色原地踏步，人越走越扁。我盯住自己穿过栅栏，成为越狱而逃的斑点，我已经从月球窜到火星。在《百年孤独》里，布恩迪亚上校疯了，被家人捆绑在院内一棵树下，他的后半生注定了在这树下吃喝拉撒，成为一堆让人熟视无睹的风景。于是他决意忘掉臭哄哄的现实躯壳，退入内心，接着从内心退入超时空甬廊。他看见两旁有散乱的房间，乌云和阳光凝结成天花板和浮雕，他所经历过的人或事，甚至家具，藤蔓，习习凉风都归来了，他招呼它们："喂，久违了，老朋友。"

   就这样，摆脱不了的肉体囚禁转化为永无尽头的游历，在醒睡之间，未来就是过去，而现在离两者的距离都是一样的。他挥着马刀叫冲，才发觉手没了，他命令勤务兵到几米外为他捡手，千军万马的冲动热血化作一泡小便汨汨而出。

   我站着撒尿，踏着步入睡，与布恩迪亚上校正合二为一。小腿陷入沼泽，挪不动了，于是抓住栅栏猛拔，膝盖当地一阵剧痛。"不准动，"值班政府在门外透过监视孔亲切鼓励道："保持这个姿势，再站一小时。"

   他彬彬有礼地掉头离去，我只好举臂扶栏，继续投降。膝盖撞得我清醒了，一会儿，天边隐隐传来鸡叫。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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