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作品选编：《证词》选载之三十三：死刑犯自杀未遂深夜闹风波

（续前）果然不久，盗窃犯白脸秀才、杀人犯小黑鬼均被判处死刑，即将被判死刑的小死人吓得浑身筛糠。这四个活死人抱成一团，发誓在黄泉路上也要做兄弟。每日黄昏，以陈死人为首，排成一溜，学士兵操练正步，抵墙或铁栅，就齐刷刷地向后转。叮叮当当的镣链撞碰声把监舍搞成了热闹的铁匠铺。有时操练得兴起，陈死人还会歪起大嘴，冷不防迸出几句革命先烈之歌："带镣长街行，告别衆乡亲……"衆死囚紧接着合唱："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某某贼，自有后来人！"带镣的双脚还一顿一顿地颠台步，煞为壮观。连二楼哨兵也被吸引往，把枪丢一边，玩忽职守地鼓起掌来。

然而有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刚满十九岁的小死人突然一声长唳，从铺上跳起来撞墙，惊醒了全房犯人。"谁也不准报告！"陈死人起身警告道："哪个装虫，我就掐死他！"

白脸秀才将小死人搂在怀里，为他揩额角的血；小黑鬼绷直镣链，轻挪过来安慰道："好兄弟，要想开些哟。你命里只能长这么大，炮火一响就啥都不晓得了。"

"对对，"白脸秀才赞成道："人生好比过关，坐牢是一关，枪毙又是一关。"

衆贼正忙乱着，楼上枪栓响了，"站起来！"哨兵喝道。

四死人只得听令，哗哗的吊扇下旋动着大团伸差不齐的阴影，像一辆满载炸药的轰炸机。大夥的心里憋得难受，在狱中，自杀的严重性仅次于越狱。

"咋回事？"哨兵问。

"没事，"陈死人强笑道，"崽儿发梦癫呢。"

"不老实。"哨兵冷笑。旋即转身欲走。

"请您不要报告！"陈死人见状，急得大吼。接着哐当一声跪倒哀求道："解放军，小哥，我们都是要死的人，您就让我们好过一回！"

"谁让你们犯罪找死？"哨兵斥责道。

"找死？您说得对。"陈死人泪流满面，"但再坏的东西也是父母养的，冲你我都是人生父母养这一点，放他一马，小哥，他才十九岁，他怕死。"

其余死犯也一齐下跪哀求道："给您磕头啦，解放军，饶命，解放军。"

"我当班，你们就规矩点，"哨兵的心肠被泪水泡软了，"我这碗饭也不好吃。"

"他一时想不开，"陈死人担保道，"我一定替您看好他。我瞌睡少，小哥，您放心地巡逻去吧，如果再出事，整死我也没怨言。"

哨兵不吭气了。透过水泥格子镶嵌的天窗，一颗暗红的烟头飘忽隐现。下半夜，我又醒过一次，见墙顶一角游弋着朦胧的月光，三位死犯轮班搂抱着额角挂彩的小死人。远处传来哨兵心事重重的脚音，他在月影里停顿了一下，天国的台阶随之延伸到他的双肩。"他们想让时间停下来，"我含混地猜测着，"醒者和睡者都需要做相依相偎的好梦。"

次日晨，小死人脸上挂着梦的残痕被押上法庭，旋即镣铐加身。谁也看不出来，这个皮包骨头的小鬼竟是十恶不赦的抢劫犯。

"我临死才过上好日子，"他叹息道，"吃穿不愁，还有这么多人疼我；哪像在外面，除了要饭就是抢人，连打工也没资格。"

"小死人胖了，"好人陈主席笑眯眯地夸道，"脸蛋也有血色了，可他刚进房那阵，饿得站不稳，挪步也得扶着墙。"

"你马上给他衣服穿，还打了三份肉，他一口气吃下去，结果拉稀了。"白脸秀才板着面孔接茬。

"情有可原嘛。"陈主席笑得更灿烂了，"小死人是江北转来的，那儿的牢房每顿都吃喂猪的豆渣，弄得人头昏眼花的。"

"你倒记得挺清楚，"陈死人嘿嘿笑道。

"当然清楚，小死人胖了，有我一份功劳嘛。"

"你已经讲了第六遍了，祥林嫂，"陈死人突然翻脸道，"他妈烦不烦？！"

陈主席傻眼了，憋了半天才吼道："第七遍又怎样？！让小死人自己说说，我哪点对不起他？"

"你是饲养员，你在喂猪。"我禁不住帮腔道，"现在猪拱槽了。"

"我就是猪，喂肥了，就该宰了是不是？！你们这些反革命没安好心！"小死人突然尖叫道。

陈主席气得哆嗦。

"还你的衣裳，还你的枕套，还你的鞋！"小死人边哭边扔，我替陈主席一一拾起，耳畔的阵阵喊好令人想起文革期间的批斗大会。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