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作品选编：《证词》选载之三十四：监狱里掀起劳动竞赛高潮

电动栅栏隆隆开?，每个房都指派三个人出去运货，来回若干趟，一人多高的纸箱子就靠墙码了一溜长城。过道更狭窄了。随后，管房政府全副武装入舍训话，?犯一律挺直腰板，在炕上正襟危坐。二楼哨兵也一改平常的落拓，叉开双腿，枪口朝下，像电影里的美国野战部队。"这就是牢里的节日气氛，"陈主席后来对我说，"门口架了机枪，政府们却一脸喜气。春节、元旦、国庆都这样例行公事。"

本次劳动是折盒盒（即作为粉状药物内包装的小纸袋，品种有药店里常见的头痛粉、小儿安、痢特灵等），工序是先将一叠千张左右的印花纸片缓缓搓成扇形，沿边用小毛刷涂浆糊，再一张张地耐心对折；做完半成品后，码齐，重复工序。待晾乾，验收装箱，即为成品。

据说这种原始、廉价、不卫生的劳作，社会上早没人干了，因此监狱就派人去包揽下来，利用其无偿劳动力赚钱以改善管理人员的物质待遇。一般情况下，一个犯人就意味着每月几百元的奖金。

午餐免费供应红烧豆腐，每人一大碗。有经验的犯人就留一半晚上吃。接着，管帐红毛挨房从后窗凭卡登记宝牌雪茄，价格每包两毛四，其烟味浓烈辛辣，不亚于火药。当十多根烟枪在房内点燃，顿觉人影朦胧，呼呼痰响不绝于耳，我恍若陷身毒气室。幸遇值班政府巡察，见状大吃一惊，立即破例开铁栅，放?烟鬼去天井。

过罢瘾，午觉自然取消，?犯或各自为阵，或三二人搭档，干得热火朝天。三日实习期满，每日定额由五百加至一千，接着是一千五，两千，终于猛涨到三千。政府还在广播里不断号召大夥向高峰冲刺，"劳动成绩突出者将上报法院，作为量刑从轻的依据。"于是，有超级犯人在这精神鸦片的鼓舞下，达到一昼夜折七千盒盒的大跃进速度。

紧张的劳动使房内的诸多矛盾暂时缓解，陈死人为首的活死人劳动小组竟成为监舍的一大景观，由于他们的定额少，就做做停停，谈笑风生，同埋头赶任务的大环境形成鲜明对照。

"0九九，我来帮你一把。"有一回，陈死人蹲过来搭讪。

"又想借地图了？"我手忙脚乱，却一矢中的。

"哪里，"陈死人翻着死鱼眼道，"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地图，你看，这是我偷运海洛因的路线。从云南瑞丽到重庆，几千里路程，无数个关卡，好不容易。"

"结果还是翻船了。"陈主席道。

"货都进了窝子，却栽在张三娃那宝器手里！"陈死人叹道，"他还想坦白保脑壳呢！"

"我与张死人同过房，"我取笑道，"他说你要去就一个人去，何必拖人陪葬。"

"我先也这般想，我们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从小就穿连裆裤，既然他愿意受活罪，我也不勉强。可从法庭回来。钉上这镣子，想法就变了。"

"怎么变了？"我追问道。

"说不上来，反正脑壳空得慌，拼命要抓点什么。我突然相信人死之后的事，黄泉路上有人伴，也不孤单。于是我上诉喊冤，把老张从死缓拖成死刑。"

"你如愿以偿了，脑壳还空不空？"

"要踏实一些，不过这等死的过程太长了。"

"所以你要读地图，重温昨日的辉煌？"我自作聪明地笑道。

"为变孤魂野鬼作准备，"陈死人梦呓道，"生前迷路，我不想死后也迷路，好多地方，我一两年之内还会去，说不定还会撞上你。"

我的手脚不由自主地抽起筋来。

"怎么啦？"陈死人板着脸问，我却分明看见他前额凹槽正发出阵阵冷笑。

陈死人虽拖镣戴铐，动作却出奇地利索，有他替我干活，我才得以缓劲想心事。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