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Love,Anne的信 劉麗安女士：
您的憂慮令我感到吃驚，進而不知所措，因為在我的想像裏，您是一位慈愛而極富智慧的人。在這個謊言充斥的墮落的社會，竟然有您這樣願意理解藝術，並以實際行動幫助藝術家的人，算得上是個奇跡，是個溫情脈脈的唯美的烏托幫。它支持著以藝術為家的流浪漢們朝前走，使他們不致於因孤獨而絕望。
但是，您對《黑道》提出的五條批評，沒有一條是針對作品本身的，您不應該這樣易於衝動。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有必要針對您的批評，逐一回復。我希望能夠彼此溝通，如果諘呀浽斐桑腋畹俟蹋俏抑挥薪栌谩皶r間能夠澄清一切”的老話。
1.圈內友人均知曉，《黑道》初稿完成於獄中，為作品《活下去》之卷二。由於監獄的條件局限，根本就沒有所謂“真名真姓者的智慧財產”可供挪用，我依據的主要是回憶，我竭力要銘心刻骨地記住的一切，正是意識形態和市場合謀，迫使人們遺忘的東西。是的，那是我們這代人的真實的生活!我們被迫這樣生活!劉麗安女士，您是個唯美主義者，是個天使，您可以用您的理想和赤誠，在短時期內緩解我們的貧困和痛苦，但是，您不可能拯救我們。這個民族，這個國家，整個就是一個不可救藥的糞坑，我們的根子紮在糞坑裏，要麼徹底地腐爛，要麼從糞坑裏汲取養料，長成大樹，藝術就是從腐爛的大地上逐漸超拔成樹木的過程。而唯美主義如同空中樓閣，在中國是沒有根基的。
中國監獄的寫作條件您肯定有所見聞，一個“沒有道義責任感”的作家早向環境投降了；況且，一代人的“智慧財產”不可能記在某個“真名真姓者”的頭上，我想，東西方都如此吧?要不，就不會有《流放者的歸來》、《伊甸園之門》那類書了。
2.《黑道》誤殺了誰的“名譽”?在歷史控制在他人之手的狼性社會，能夠容忍羔羊般的藝術家苟延殘喘就已相當不錯，我們還能奢談什麼“名譽”?老實說，89以前，我寫過一些造成轟動的詩作，自以為有了身份和名譽，但在六四當夜，我寫作並製作了詩歌朗誦磁帶《大屠殺》，後來又創作和主演了詩歌朗誦電視片《安魂》，人的良知使我“身敗名裂”，家破人亡，成為階下囚。這就是您所理解的“名譽”嗎?劉麗安女士?您來自于文明國度，當然不明白有的時候“真實”比“名譽”重要得多，一個人可以放棄名譽，但絕不能放棄“內心的
真實”，藝術家不可以輕生，但為了“內心真實的毀滅”去死是值得的。
3.我從來不想成為外文書上描寫的那種“一流藝術家”，我身上土氣未脫，能成為這個時代若干個精神見證者之一就相當不錯了。我對義正辭嚴的東西歷來反感，大約是小時候聽厭了革命先烈的故事。一個習慣於遺忘的種族還有“人性尊嚴”嗎?生於亂世的老子和莊子是嘲弄人性尊嚴的老祖宗，因為“尊嚴”往往是非正義的最佳藉口。 4.我動用的是一代人的智慧遺產，而不是“別人的智慧財產”。我最喜歡的書是《東周列國志》，根據劉麗安女士的理論，那該書作者馮夢龍是大文學流氓，因為他動用的寫作材料大多源於各種野史和外傳，而從未注明源於何處。《史記》作者司馬遷更是大流氓，因為他居然把歷史當作文學作品來寫，其主觀臆造的段落不少。況且，兩本書中“誹謗他人”的細節描寫露骨，例如大刺客荊軻好色，燕太子丹居然斷美女之手去收買他的情節，就顯然是文學創作。不知荊軻的幽靈會不會找作者打官司?
我在監獄裏經常被員警罵作“文學流氓”或“詩歌流氓”，因此已由刺耳到習慣。後來，我專門去查找流氓的發展史，才知道流氓不是個最壞的名詞，它至少比懦夫和奴才強。春秋時代大刺客荊軻，平素作為是典型的流氓，但居然也能嘯出《易水歌》的絕唱來；抗戰時期，日本鬼子進入上海，杜月笙手下的流氓浴血奮戰，比知識份子不知強多少倍；當六四血案發生，中國所有的文人都沈默或被迫沉時候，正是被劉麗安女士斥為“流氓”的廖亦武奮起抗議，創作了《屠殺》和《安魂》；正是被中國官方斥為流氓詩人的莽漢諸詩人與廖亦武合作，釀成了一起文化大案。“江湖自有江湖的道義”。
5.我既然有勇氣為我的詩歌坐牢，我同樣有勇氣為我的小說坐牢，那些在文學之外指責這本書的人是缺乏自省精神，並沒有勇氣為自己的過去承擔的弱者。
藝術的自由精神永存。
恭祝夏安
廖亦武
1997.7.25深夜
注：自《黑道：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地下文學野史》第四部在民刊《知識份子》上刊登之後，各界反響激烈，其中最尖銳的非難來自于劉麗安詩歌獎的創立者，在文化界影響廣泛的LoveAnne女士。以下是批評者的通訊原文。
Love,Anne對《黑道》的批評
1.引用真名真姓者的智慧財產沒有附注是不負道義責任的作家。
2.“人身”與“名譽”上的誤殺是真殺。活著並知情的被引用者的容忍是同謀或是不避嫌的出風頭。 3．對自己或別人“人性尊嚴”的吊兒郎當的態度絕不能成為一流的藝術家。
4.一個作家把別人的智慧財產當作他隨心所欲動用的寫作材料，是文學流氓。
5.在西方(在東方亦應如此也將會演變到)這是造成作者有誹謗罪的危險。法律上的官司並非粗魯的“因此拒絕”四個字可以逃避的。
Anne Kao
1997 。6．17。北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