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按中国司法惯例，重大政治案的律师必须由政法委员会认可或直接委派，以便在法庭上同政府保持原则上的一致。因此，我的一位同案常常为自己有幸请了颇具姿色的女律师而洋洋得意。"她来一次，我想入非非一次，"那色鬼炫耀道，"特别是夏天，大奶子把人都颠酥了，还谈啥鸡巴案情。"

   "万一上法庭咋办？"我的另一同案问。

   "如果能与她发生点故事，多判两年也值，我就想开在专政的核心部位乱搞的先例。中国的橡皮筋法律你还不清楚？靠律师辩护？做梦去吧。"

   听律师滔滔不绝地说教两个钟头，出门就天高地阔。我头重脚轻地前行，在石梯的尽头，我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回首道："律师，我的营养严重不良，下次你能否带点吃的来？"

   老讼棍瞪我一眼，我急忙解释道："没事，别的律师常给犯人弄东西进来，警察还帮我带过榨菜呢。"

   "据我所知，"老东西打着可恶的职业官腔道，"这里的伙食是全市监狱中最好的。"

   回到监舍，陈死人跳下炕笑脸相迎："带烟没有？"我摇头。

   "牛肉乾呢？"

   我哑然。

   "唉，政治案没多大油水。"陈死人失落道，"难怪律师都喜欢经济官司。"

   "全房犯人就数你穷精神好。"陈主席讽刺道。

   "你转了房，我的精神更好。"陈死人回敬道。

   "算了，"我劝架道，"都把眼屎揩乾净吧。"

   "你的眼屎也不少。"小死人指出。

   "是啊，这天气，人人都上虚火。"我解嘲道。

   我和陈主席沮丧地共进晚餐，南瓜汤、陈米饭。我领的钵漏水，只剩半钵夹生饭，陈主席一见，抢过去就扒。我不依，两人争夺了两三个回合，方决定生熟对半分。

   接着是?犯抽烟时间，待腾腾毒气散尽，就该上炕点卯，然后关罢铁栅望电视。我和陈主席开始边干活边密谈。"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控诉道，"我哪点对不起他们？"

   "活死人的情绪变幻多端，谁也摸不透，"我沈吟道，"鬼门关上的家伙不会领任何人的情。"

   "到了这田地还没悟透。"陈主席道，"权力欲挺强哩。"

   "你把牢头位置让给他，"我建议道，"明天就报告童政府。"

   "不行，所里没死犯当牢头的先例。"

   "你辞职就算，管他谁当。最多再熬两个月，你就该出头了。"

   岂料主动丧权辱国都来不及了，半个小时后，小死人突然发难，一口咬定陈主席霸占了他领的公用被。这种明目张胆的诬蔑令人惊愕，继而愤怒，陈主席怒吼道："公盖都一模一样，你凭什么把我的说成是你的？！"

   陈死人煽风点火道："小小犯人头，就敢这样贪污腐化，将来当大官还得了？"

   白脸秀才道："你们反革命在房里一手遮天，欺瞒政府，我们早就想讨个说法了！"

   我浑身一凛，直觉到圈套，就伸手想拽陈主席坐下，以静制动。可那斯已气昏了头，竟甩开我，一个箭步窜下炕，"公道在这儿！"他背靠铁栅，晃着两只大拳头叫阵道，"我不报官，老子没有报官的习惯，乘这会儿哨兵刚过，三个死鬼一齐上吧！"

   铁镣急剧炸响，监舍像开了间铁匠铺。小死人打头阵，我刚逮住陈死人，下巴就挨了一铐，痛歪了。

   失去我这道屏障，陈主席顿时死鬼缠身。至此危急关头，那好人依旧下不了毒手，他只是一边抓住一副铐子，以超常的膂力把进攻者撑出一臂之外。小死人趁机猫腰偷袭，裆里却吃了一脚，他仰面翻倒，在地上撒起泼来。

   执班政府恰恰是最恨六·四暴徒的所指导员。在三名死犯和两名重刑犯的血泪控诉下，陈主席百口难辩，终被树为牢头狱霸，被电棒、绳索和拳脚折磨了半夜，并于次日清晨鼻青脸肿地戴铐转房。

   乘着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劲东风，全所召开广播大会，指导员、住所检察官、贺副所长相继训话，杜撰罗列陈主席的种种劣迹，而每种罪状都是一件被肆意歪曲的善事，例如主动出钱给死犯买肉吃成了大放高利贷等等。

   我理所当然被擢升为"黑高参"，比陈狱霸还要阴险的敌人。"多数犯人是愿意悔过自新，靠拢政府的，你们在监狱同样没有反革命市场。"指导员庄严布告。

   二十多天后，我也转房了--这是迟早的事。不过我这次架比陈主席打得精彩。危机中的困兽听觉是最灵的，一有动静就先下手为强。在纸屑横飞中，我把一钵浆糊扣向敌人，接着又一碗砸破那一塌糊涂的狗头。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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