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我带铐转入六房，为了保持尊严，只好饿饭。记得当晚正播出《渴望》最后一集，衆犯窝在炕上，仰伸脖子，陶醉得傻乎乎的。剧情进入大团圆高潮，一个叫王二的家伙竟按捺不住蹦起来，扒下裤子，以崛起的鸡巴冲着银屏美人做飞吻："我爱你，瓜婆娘！"

   另一个叫大娃的犯人也嗷嗷怪叫，衆犯轰堂大笑，惹来哨兵，在顶上拨弄枪栓。王二却拍着一胸排骨招呼道："解放军叔叔，朝这儿打。"

   "又是你！"哨兵喝道。

   "不是我，是惠芳。叔叔，你不晓得，我的前妻也叫惠芳。"

   "你从前的名字叫王沪生，"哨兵意外地笑道："他妈的，又是这一套。"

   我坐在炕沿，脑袋仰了九十度，什么也没看清，却随大流地呆笑。没有人理睬我，一种痛不欲生的虚空感从体内朝外弥漫，今夜熬过去，明天更难熬，没手的人，哪来的尊严？吃喝拉撒都得降格求人啊。

   炕下过道蜷缩着另一群人，衣衫褴褛，像一窝耗子悉悉索索地赶做手工活，我隐约嗅出这房里与衆不同的异味。一会儿，拉铃休息，我的铺位照惯例紧邻厕所。晚餐吃的是炒洋葱，一股洋葱和大粪的混合味自坑内升腾，冲得我直淌眼泪。我忙起身到栅栏前透气，王二却在背后叫道："房里没死犯，不值班。"

   我只好折回，用牙齿和脚丫把被子垒起来，再斜靠墙假寐。身后的拉屎撒尿声不绝于耳，刺激着我排泄的欲望。许多脚在我跟前跨上跨下，渐渐，我变成一只大夜壶，任衆犯轮番提起来尿，肚子里装不下了，我一个劲地想咬住那憋急了的鸡巴，"我要放水！"我叫喊，"肚里放空了你们再尿！"

   没人听我的，膀胱快胀破了。突然，主席他老人家从后窗翻进来，胖大影子侵占了整间房，他老远就边掏鸡巴边向我伸手，吓得我连连撤退，却退不动了，我摇晃着夜壶嘴叫"不！不！！"我无论如何承受不了这泡空前伟大的圣尿，我拚命地后仰、仰，终于乒乓一声翻下炕。

   像个倒栽葱的炸弹从便槽反弹，我脑疼如裂，却挣扎不起。有人将我扯起来换衣裤，房里炸了锅，衆犯都围上来幸灾乐祸，真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窝囊地活着。

   "屙尿说一声嘛，何必寻短见。"王二过来吩咐一个斜眼毛贼照顾我，还慈父一般拍拍我的光屁股，"慢慢屙，屙舒服。"

   我站上便槽，生殖器硬得像一块生铁。我呲牙裂嘴地鼓足干劲，脑疼减缓了，代之以下身疼，一根烧红的针插在尿道里。我屹立着，倒背着手，身子朝后猛扳。这是一泡永恒之尿，当那滋滋作响的炽液浸出龟头时，我差点失控怒吼。那根烧红的针在铁里搅动，针尖分叉，上下扩散，触剌各个穴位。第一滴尿还悬在龟尖上，冷汗已密密沁出。深黄色的锈水一滴一滴牵坠成线，刹那，我想尿到死去。

   迷迷糊糊如坠五里雾中，天下万物都在排泄。突然，舍外传来哗哗水响，"不好，"王二大叫，"狗枪兵在二楼屙高尿！"

   "他竟敢瞄准我们的饮水池撒！"衆犯鼓噪道，"太缺德了！"直到值班政府从后窗露脸，"是唐酒鬼，"王二泄气道。

   那歪扣警帽的黑脸酒鬼由两名红毛挟持着，嗯嗯半天也没明白犯人告的什么状，"想喝就喝，想屙就屙，"他咕哝道，"夜半三更闹鬼，想睡就睡。"

   王二还要争辩，酒鬼打个臭嗝，挥手道："去去去。"

   王二喜出望外地蹲下，手里多了半边鸡腿。

   "反革命，你吃不吃？"他盯住我问。

   我目不转睛研究着他变幻多端的面孔。王二嚼着鸡肉道："警察剩的。你当然不吃，政治犯嘛，宁愿饿死不向鸡腿折腰。不过，你已连人带马栽入茅坑，还臭烘烘地高傲些什么？"

   "我不高傲，"我突然道，"我要吃。"

   衆犯瞠目结舌，王二似笑非笑地将鸡骨头递过来，我迎风一咬，他闪电般缩手；我发出嗷嗷嚎叫，就势一头撞去，他啪地回敬一记响亮的耳光。

   衆犯齐嚷："造反了！"就牵开一黑被，兜头将我罩得严严实实，刚要合力痛打，二楼哨兵大喝："造反了！"

   王二擡眼道："今夜是唐酒鬼执班，他已喝麻了，你汇报也白搭。老实告诉你，我三次进来都他接的站，真是爹亲娘亲不如人民政府亲。"

   "我明天直接报告所长。"

   "你这新兵蛋子没劲，憋得慌，就尽管撒高尿去嘛，反正我不喝那池子水，"

   王二冷笑道。"反革命最恨侮辱人格，你刚才亮鸡鸡，侮辱了他的人格，他要以死抗争。"

   "王八蛋！"

   "解放军你叫我么？我的确姓王名八蛋。"

   王二斗嘴毕，令衆犯将我从被子里一点点剥出，喝彩道："果然名不虚传！"

   我大张着嘴，像蒸笼里放出来的牛蛙。

   王二道："我在收审所和万夏关一块，你比他烈。"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脑际，我仰面叹道："烈有屁用，不死在监狱里就算福气了。"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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