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次日下午，新的管房政府刘温柔替我解铐。这个有气无力的大烟鬼操着女性的悲悯腔调道："我最大的特点就是懒，你们要学会自己管理自己，别给我找麻烦。"

   我点头称是。

   "这一摞都是你的信。"他敲着桌子道，"但只能给你一封，你被处罚了若干次，收效甚微，可见了知识份子由于过分沈迷精神生活而忽略肉体的个人化倾向。这次，我提前给你解铐的同时，扣押部分信件，这叫尊重肉体惩罚精神。"

   我捏着一封简单的家书，垂头丧气地回房，我洗脸净手，方从容展读道：

   二毛，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什么，总之只有一句话，妈妈很想念你。 某月某日于灯下。

   我贪婪地咂着嘴，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照；又折卸信封，依旧没任何新的发现。我的眼圈热辣辣的。开晚饭了，我心不在焉地拨拉了一会儿，就放下，又掏出信纸来检查。王二奇怪道，"什么好东西值得你钻研几个钟头？"

   我迷惘地瞪着他。他从我手中抽出信，认了半晌方道："难怪你是诗人。你妈这般疼你，你写了多少篇诗献给她？"

   "一首也没有。"

   "我不信。诗人嘛，体温升得快，母亲啊，一首，伟大啊，又是一首。"

   "我妈从来不读诗。"我恼怒道。

   "但是，"王二扬着那页信纸当?宣告，"这是世上最了不得的诗。"

   我转怒为笑，这是入狱以来最舒心的一刻了，居然有人如此夸我母亲！记得当年发表名噪一时的《大盆地》时，母亲曾像我今天这样，花了一个下午钻研，无奈诗句太长，她反复深呼吸也念不断句，终于忍不住抗议道："二毛，你写这种‘裤腰带诗’，是想把老娘当场累断气么？"

   我和王二命中注定是朋友，因为在这个患难之夜，我们超越了个人的厄运，不约而同地被母爱所净化。“谁把我安排进你的子宫？”我蜷在被窝里想，并没意识到这就是诗（原诗分行──多维编者注）：

   你总嫌我的诗句太长／而现在，命运却把你的儿子／压缩成一个短句／这个短句还在被删减／直到只剩下一堆皮囊／一个面目全非的强奸过的词

   甚至连名词也算不上／我只是一个繁体字／因笔划太多被经常写错

   我已经老化了／看上去比你还老／当我有一天重归故里／这颗秃头还习惯当?叫“妈妈”么？／我是否有力气去感受爱，接纳／太轻柔的风？

   写作如同挣扎，瞎忙一天之后，坐在桌子边，却无论如何进入不了回忆状态。刚刚办完《知识份子》创刊号，没想到，它前后耗费了我一个月，值得么？朋友们都赞不绝口，但我仍怀疑这种操作是否值得。

   作为见证的回忆是反操作的，我却无法保持一种连贯，我常常丢下笔去干别的事，一个精神寄生虫必须发出声音，以挑□外部环境，因为现实硝烟能刺激生存的灵感。

   夹缝时期，人们过着按部就班的无灵感的日子。

   《黑道》第四部刊出后，我估计会困倒?多批评家，它是历史？还是小说？还是历史、小说兼而有之的非牛非马的东西？严格的历史应建立在现场记录的基础上，没有现场记录，哪来的历史？在回忆录中，每个人都根据各自的性格、趣味，甚至需要裁剪、重组往事，时空任意错位，昨天、前天与十年前没什么质的区别，因此，纯粹客观的白描是不存在的。

   小时候，曾读过《红旗飘飘》若干期，上面的作品几乎是白描式的革命回忆录。可后来逐渐披露的事实证明，这些标明了具体年月日的?造品，很大部分是阴谋历史的一部分。我估计六·四平反之后，定会在短期内涌现大量另一极端上的“革命回忆录”，足可编上百本《红旗飘飘》，千疮百孔的中国会在一?那迎来遍地英雄的辉煌日子。

   既然英雄这么多，为什么专制到今天还在延续？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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