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作品选编：《证词》选载之四十七：监狱里犯人进行残酷的权谋斗争

（续前）秋冬两季，老南瓜是狱中主菜，这种东西价格便宜，容易贮藏，烹调方法也极为简单，即乱刀砍成块，掀入一锅清水熬烂，再丢一把盐进去搅匀。此甜腻腻、咸滋滋的酱汤灌得?犯虚汗直淌、口鼻生疮，几个月下来，大夥都面带南瓜的灰黄，连打嗝、大小便也散放着发酵的烂南瓜味。若遇市场肥猪涨价，伙房十天半月不卖肉，所有的油荤就全赖一个星期两次的肉钵。肉钵分烧菜和炒菜两类，平均每份有五、六砣指甲盖大小的肥肉，比黄金、珍珠更令人心潮难平。有一次，舀菜的红毛忽发慈悲，手腕没抖，我的钵内就泛滥开十几砣肉，这无疑是轰动性的监舍新闻，整个下午，大家都在恶毒攻击我的超级肉钵。

输掉肉钵的万礼被南瓜汤灌得腹大如鼓，且拉稀不止。由于进去和出来的都是黄汤，十余天后，他就气短人虚，只得扶墙走路了。每当打牙祭，王二就驱赶?毛贼端着香喷喷的肉钵去围剿他们的前任首长，不管他掩面遁入天井，脑袋抵墙，闭眼扒饭；不管他是站、坐、蹲、跪，还是屁股朝天，大夥均一边敲钵一边音节铿锵地咀嚼肥腻，吞咽时，又一齐将油嘴吻向素食者，喉咙一片剧响。万礼无声地啜泣，泪水和饭粒卡在嗓子眼里，咳嗽起来。

大夥开心得手舞脚蹈，动作越做越大。万礼却趁人不备，叉开魔爪，从一肉钵里狠捞一把。他悲愤地且嚼且吞，两眼如当当响的铜铃。有人叫"撬嘴"，但筷子一捅入，就喀喳一声被咬断了，最终筷头和肉菜都被囫囵吞了下去。

饱打无效，王二遂召开批判会，仿效政府打击牢头狱霸。"受害者"争相发言，要夺回半个多月前义捐给万贼的衣物，"那万狱霸只有光屁股了。"老白笑道。

"同改们！"王二登台发表动人演讲，"给地主进贡的黑暗日子终于结束了，中国犯人从此站起来了！这充分证明了大家的无产阶级觉悟大大提高。根据法律，任何人，不管毛贼还是江洋大盗，不管经济犯还是反革命，都有权向万狱霸索回被他强占去的东西。过去，我们敢怒不敢言，今天，有人民政府撑腰，我们解放了！"

群情激愤，?那间，万礼被剥得赤条条的，"他的内裤还是我的！"一毛贼不甘心地声明道。

隆冬天气，过堂风犹为猛烈，万礼瑟缩着双肩，像婊子一般冲王二叫屈："是你让我全扔掉的！你还我的衣裳、裤子，还我的毛衣。"

"那堆肥料早进庄稼地了！"

"你，你，"万礼一结巴，就憋得二目翻。我急忙劝道："适可而止吧，这不是好玩的。" 王二顺坡下驴道："万狱霸认罪了，反革命认为应该发扬点革命人道主义，哪怕是林彪、江青，也不能让他光着身子，党的政策是温柔的。"

万礼单衣单裤光头光脚地过冬，弄是浑身冻疮。我看不过，就同王二商量，要视其悔改表现赠送鞋袜毛裤，王二不悦道："同情病又犯了？你当他的乾爹吧。"

春节临近，照例的剃头、查舍、广播大会，搞得人已没有过年的心情，阿霞还是十天半月一封家信，自妙妙出世，她通篇都是孩子，加上厚厚一摞照片，令人觉得大牢犹如家庭的驻外机构，而我的回信却是千篇一律的殉道士口吻，仿佛在进行一种历史／文学创作。按照不成文的狱规，每个犯人一月只能写一封信，遇上心软的管房政府，一页信纸可让你写得密密麻麻，而我们的父母官是煞星刘温柔，全房十八人，他只发一支圆珠笔，并且警告要在两小时内收笔。所发的信纸是巴掌大的"犯人家属送物通知单"。据说几年前，犯人不能写家信，只准按"所需何物"填这种表格，让人犯写信体现了改革开放以后，政府对人权的重视。

一般犯人百把字就把通知单写满了，我能密不通风地挤五百字左右，超过这个极限，信就报废了。

我提笔疯写起来，依顺序：王二、老白、大娃、大龙、新判的死犯马云--我必须在一个钟头代赶七封信，才有充裕的时间写我自己的。整个一月，我仅能在一种虚幻的尊严中过几十分钟艺术家瘾。

?多毛贼哭丧着脸，他们眼看写不成这封渴盼已久的过年信，只得央求我代填"所需何物"一栏。万礼冻怕了，要了两件棉袄，一条棉裤和三十元钱，可等到过完年的第一个"探监日"，他却只收到十元钱和一双丝袜。?犯笑掉了牙，外交部长老白套用文学语言编排道："隆冬，雾茫茫的山城，一个白发苍苍的太婆沿街乞讨着向监狱走来，她手提一只老母鸡，那是她家唯一值钱的东西，现在这只工龄二十年的蛋鸡换来的十元钱和一双丝袜，正钢枪一般紧握在她的羊癫疯儿子怀里。而她，作为一个杀人犯的亲妈，仍然在高墙外徘徊，又冷又饿，又没有钱坐车。回乡的路还有五十多里，我们的太婆只能一步一回首地挪动裹脚。茫茫大雾啊，你知不知道她的下落？饿死？累死？还是在天黑的时候，被抢劫犯吓死？如果这次没死，下次还会来探监，还会从鸡屁股里死抠出十元钱和一双丝袜给她不争气的羊癫疯么？"

万礼哭成了一个泪人。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