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阴历腊月二十九日，所里再次召开广播大会，在官僚们又臭又长的训话后，激动人心的新年菜单终于公布。

   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初四，全有免费荤腥，除夕晚餐八个菜，包括鸡和鱼，把大夥喜得垂涎三尺。不料牢头王二又出新招，叫抓阉分配，即将所有菜名写入小纸团，再凭运气抓阉。我抓到了回锅肉，王二和老白都是甜肉，于是我们从乡村毛贼手里换回了鸡和鱼。待到傍晚年菜上炕时，胃口自然将?犯分作城市籍和农村籍两堆。毛贼们风卷残云般争夺肥肉，大冷天仍旧油汗满头；而八名城区犯人以水代酒，碰碗取乐。鸡左腿自然归王二；我作为监舍文书，劳苦功高，荣获右腿。王二致词道："反革命，你不拿文人架子，咱敬你一杯。"

   我急忙给每人都斟上鸡汤，谦虚道："大夥都是落难朋友，分啥粗人细人，共饮一杯吧。"

   王二感慨道："我十几岁就坐牢，这辈人遇见的最大的反革命是黄廉，文革期间重庆八·一五的造反司令，入狱也八面威风，警察都要服侍他。"

   我怀疑道："你才几岁？能同这样的昔日风云人物关一块？"

   "烂贼堆里可是藏龙卧虎，"王二教训道。"耍笔杆子的坐牢，算福气，这是老黄廉说的。多聪明的人，可惜判了十八年，同国军战犯差不多，黄廉就是共产党内部的战犯。他把军舰从嘉陵江开到长江，同据守朝天门码头的反到底造反兵团决战，引得对方大炮猛轰，打翻了江里的运猪船，但见波涛滚沸，血肉横飞，重庆人民一个月的肉食供应就断了。"

   "土匪司令。"我轻蔑道。

   "你才是土匪司令。"王二瞪眼道，"我敬你是个耿直文人，让万礼那拨毛贼替你干活，你偏偏宁愿干活也不读书！这世道，对你仁慈就不可能对他们仁慈，黄廉读过《资本论》，他说这就是马克思发明的阶级划分理论，一部分人剥削另一部分人。"

   "这是信口雌黄。"我生气道。

   "我也是跟政府学的，"王二笑道，"政府利用折盒盒，无代价地榨取犯人的剩余价值，这是违犯了老马的根本大法。想当年，谁敢叫黄廉干活？牢房是他的书房，我成了他的书童，端茶送水洗衣打饭，他不但不赏麻饼，反说我沾光，气得我偷偷将他的《资本论》中间撕了二十多页。"

   "你不愧是马克思的信徒，"我笑道，"造反有理。"

   "对，"王二得意道，"后来黄廉反而对我好了，于是我的造反精神一发不可收拾。房里的死犯恨某人，我马上问想不想掐死他？那时的复核期短，刑一判，十天半月就枪毙。为防止走极端，就将死犯手脚锁一块，不能站，不能走，不能躺，像一团肉粽。有次我值深夜班，那死鬼逼我履行诺言，一时糊涂，我竟使出吃奶的力气，从背后将他提起，连拖过几个铺位，搁在他仇人的胸口上……那年我才十六岁，即使出人命也枪毙不了。"

   穿堂风嗖嗖猛刮，残汤剩水很快凉透了，大夥的脖子也越吃越短，死犯马云抽泣道："这是我最后一顿年饭了。"

   新犯大龙道："你前脚走，我后脚来，大家都一样。"

   外交部长老白抗议道："早死早投生，莫做丧门星。划几拳如何？"

   王二回应道："好，菜冷肚皮热！"于是伸长脖子开拳，刚呼出"哥俩好"，一股旋头风自二楼哗啦袭到，王二一惊，打了个喷嚏，"老子喝了一口风！"他叫道。

   老白回了一个喷嚏，沮丧道："这油在碗里凝了一层，还是收拾了吧？"

   "钻被窝望电视。"我呼应道。

   忙乱停当，王二送我一幅牙膏盒制造的纸眼镜作为新年礼物，透过圆纸壳上的两个针孔，我首次辨认清了高高在上的荧屏画面。"这玩意，太贵重了，"我寻思道，"该回赠何物？"

   犯人们依次光着膀子到栅栏风口抽烟，以避开哨兵的视线，只有王二在被窝里抽，我灵机一动道："我替你买一包三五烟过年吧。"

   王二沈吟道："我很想抽三五，但贼的规矩是，过年不做买卖。"

   "破回例？"

   "破例要倒邪楣。"

   午夜十二点前后，火炮声大作，惊天动地达二十多分钟，而零星爆破持续了两个小时。硝烟弥漫在高墙内外，一会儿，监舍里就冬雾茫茫，人影飘缈了。远方传来难得的午夜钟声，我摘下纸眼镜，正要从墙根滑下被窝，却见王二赤条条地蹦起，跪趴在铺位上，脑袋冲墙，朝正北方向通通磕了三个响头。"妈，儿子给您老人家拜年了！"他嘶叫道。泪光一闪，已连头带尾扎进被里。

   ?贼纷纷模仿王二撅屁股，?那间鬼哭狼嚎，颇为壮观，惹得哨兵在头顶劝诫道："动作莫做大了。"

   喧嚣渐逝。每当墙外零星爆一声响，夜就朝深渊里坠一截。此时，房里贼亮的日光灯也显得凄凉极了。?犯毫无倦意，都露两颗眼珠在被外，各想各的心事。月儿偏西了，只有靠里墙的王二碰巧能望见；哨兵在昏暗中，我却能感觉到他踏着月影在星空漫步。

   "反革命，"老白唤道，"没睡觉吧？"

   "没觉可睡。"

   "如果在外头，你现在干啥？"

   "就看看电视，同家人瞎混。你呢？"

   "搓搓麻将。"

   "每年都一样？"

   "年年一样，所以牢里牢外也没多大区别。"

   "你问问哨兵，有没有区别？"

   "喂，解放军，"老白果然伸长脖子搭话，"新年好。"

   "好你妈个大头鬼！"哨兵恶狠狠道，"不老实，崩了你。"

   "你枪里没子弹，"老白仍旧笑嘻嘻的，"解放军同志命好苦。"

   "我命苦？"哨兵一愣，"我又没蹲大狱。"

   "你比蹲大狱还惨。大年三十，我们吃饱喝足，在热被窝里美滋滋地望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太过瘾了，你却看不成。你一个人在茫茫黑夜里伤心地徘徊，寒风呼啦啦地吹着，你没人说话，因为你是新兵蛋子，没人瞧得起你。此刻，你肯定想家了，你肯定把女朋友的照片揣在怀里……她没抛弃你吧？"

   "别做诗了。"

   "啊，孤独的哨兵。"

   ?犯?堂大笑，哨兵的脸挂不住，就报告值班政府。贺所长提着电棒亲自入舍，命全体犯人赤裸裸地蹲成一溜，再从头烙到尾。至此，万籁俱寂。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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