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日子长得像我的裤腰带，在身上缠来绕去；春节后，雨下得更加凄凉了。律师 倒来得比过去勤，可一次也没满足肚皮咕咕作响的欲望。于是，我只好?生其他欲 望："您有镜子么？"

   "别跟老年人开玩笑。"他正色道。

   "没玩笑可开，律师。"我吞口水道，"我一年多没瞧过自己的尊容了，我想知道掉了几 斤膘。"

   "你养得又白又胖。"老头端详道。

   "我感到双腿没力气。"

   "我们还是谈案子吧。"老头生气道，"外头雨大，我不能总泡在这儿。"

   "等等，"我忽然蹦起冲到玻璃窗前，借着晦暗的天色投影，我终于照见了自己的脸，介 于鬼和涂着白粉的面具之间。"这就是你一再重申的又白又胖？"我质问道。

   "你坐下。"老头命令道。

   我恼怒道："你一次也不给我带吃的！"

   "违反规定的不正之风！"老头拍案而起，"你们反的不就是这个？！"

   我哭笑不得。命运为什么要派这个糟老头来作弄我？在中国，人人都知道政治案的庭辩 毫无意义，那律师除了夹带食物进来替被告解馋，还有屁用？

   我曾多次与律师和警察共用一把伞，在茫茫雨幕中趸下石阶。有时，还无意识地互相搀 一把。内心摆脱不了推倒他们逃跑的欲望，若干次"机会"都放过了，又频繁在梦里重 演：我轻易换下他们的脑袋，被雨伞吊起往高空飞，我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着陆，因为 无头的警察在下面等着，繁殖着……我的手吊酸了，伞也破了几个洞，坠得更快了。我 就这样折腾醒来，心脏如野马狂奔不息。"会熬到底吗？"我自问道，"将来会让我以梦 为线索拍一部教学片吗？"

   坐牢是不能急的。

   有个黄昏，天突然暗了，罕见的太阳像个烂透的杨梅大疮，把金色的脓挤入监舍。蛰伏 的蜘蛛也苏醒了，忙着在墙顶结网；还有一颗樱桃大的红蜘蛛，一伸一缩地坠下来，牵 动着?犯的心弦，据狱中的传统迷信，它落到谁头上，谁准鸿运当顶。不料，一股阴风 扑来，将它铲上二楼，令大夥顿脚绝望。

   我照旧依在栅栏旁数天井投下的太阳格子，快爬过墙了，凭感觉，我知道天在燃烧。这 种初春的冷火，是融化还是更深地凝固我们骨头里的冰？偶尔回首舍内，见?犯头上竟 浮动着一层夕雾。胃里反刍，我喷出一口晚餐灌下的南瓜汤，它像太阳的脓，把内脏烧 得极其难受。

   多年前，我在姐姐的课本里读过《绞刑架下的报告》，书上的受难者也常常依在铁栅栏 旁数太阳的斑点，并触景生情地唱起歌来。他们中一个唱，许多人和，其中有个叫"老 爸爸"的哑巴囚徒，也热泪盈眶地蠕动着肩背。"他在用心唱，因为明天太阳再也照不到 他身上，"波兰革命家伏契克写道，"还有那位忧郁的犹太少年，他隔着栅栏与老爸爸久 久对视，他的嗓音微弱，连哆和嗦也分辨不出。"

   现状和往事重叠，我恍然觉得自己已被写进书籍，供另一个囚徒阅读或者追忆。我醉心 于这种解构时间的无声旋律：许多人在倾听，许多人在应和；水在流淌，不管你忘没忘 记这种"流淌"。

   "敲麻糖--叮当！"嘶哑的吆喝时隐时现，但它透过三重大墙，融入了淌过我脑际的旋 律，来自童年的幻景一个接一个："太阳下山了，叮当--敲麻糖！" "涨水！"门外有人吼叫，旋即铁栅轰隆，一个敦实汉子挟着个布包裹钻了进来，嘴里念 念有词。"毛贼长，"王二唤道，"给他教点规矩。"

   万礼受宠若惊地连连答应，捡一条破裤子，领着新贼回天井抹地。"要推五遍，"他踩着 那斯屁股比划道，"每个旮旯都要揩亮，把地弄成镜子，大家好出来照。"

   那汉子翻他一眼，就咬牙切齿地干活，转瞬间就完事了，直起腰来听候吩咐。"还有里 面，"万礼指点道，话音未落，那劳动机器就风驰电闪地开过来，把万礼撞一个趔趄， 他勇往直前地在过道刮了几个来回，牙关咬得??响，遇上人脚也不避险阻地冲过去。抢 劫犯大龙躲闪不及，竟被拱出丈把远。

   汉子再次直腰，神态森然。王二一声令下，?贼一齐将他掰倒炕上，拳脚相加。汉子被 揍出一声虎吼，竟鱼跃而起，像一辆坦克原地打一转，就呜呜地横冲直撞。我不幸误中 一拳，痛彻肺腑，顿时七窍生烟地加入围剿。

   那斯越战越勇，双臂舞得密不透风。大龙见状，从外间舀来一脸盆冷水倾泼过去，那斯 被浇了个透，却如同坦克加足了油，一路淌着水撵来，谁也挡不住。大龙败退水池边， 竟被这蛮牛一拳砸飞脸盆，拦腰抱起，倒栽入池灌了个饱。

   增援无效，?犯魂飞魄散地惊呼"出人命啦"，二楼观战哨兵方如梦方醒。处理事件的于 政府一进房，就老远一电棒捅去，那疯子哇地弹起，跌倒尘埃。

   "报告政府，他是疯子！"王二哭丧着脸道。

   "我比你清楚。"老于乐得哈哈笑，"疯子进疯子房嘛。"

   原来此人为深山老林一本份樵夫，平生别无所能，只把斧头使得出神入化。有一天，他 突发奇想，将老婆的脑袋认作柴禾一劈两瓣。热脑浆喷溅出来，烫着了他的眼睛，于是 他顺手又补一斧。

   这个冷峻的杀手背起老婆走了几十里山路，才报了案。警察们连夜审讯，总问不出所以 然。"我老婆瘦，像一捆柴，"他说，"我见柴就想劈。"

   "我瘦，你咋不劈我？"审讯员讥笑道。杀人犯嘿嘿地站起："你找把斧子给我。"

   "不准过来！"审讯员心惊肉跳，"明天送你到重庆检查。"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 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 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 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 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 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 《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 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 《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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