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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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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选载之五十六:监房中同情就是犯罪

   (续前)六月底,王二出监舍见了次律师,不过半小时就脸色灰暗地回来。原来他在运动中检举的抢劫案查无下落,"加上在收审所当牢头狱霸的罪,"他哀鸣道,"这下完蛋了。"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算是尽了难友的义务。"我还想跟你学做体面人呢,"他强笑道,"可命中注定,贼就是贼。"

   我无言以对。

   "没话说了吧。"他盯住我,笑容一点点化作凶光。

   "是没话说。"我低头承认道。

   此后,王二变得异常残暴,他驱使?犯进行马拉松式的拳击擂台赛,直到把大夥都玩得鼻青脸肿;与拳击运动交替开展的,是一种叫"打黑市"的野蛮娱乐。即一人蒙眼盘坐于前,?犯叠叠重重簇拥于后,争相挥拳朝蒙眼者的脑袋一顿乱敲,而后令其猜凶手为谁。猜中则换人,猜不中就继续捱打。因挨饿受累,大夥普遍体质虚弱,在"娱乐"中被打懵击晕者过半。

   有一个新贼自称是江北黑社会组织斧头帮的管家,可一个星期刚过,起诉书就下来了,原来是个强奸杀人碎尸犯。王二勃然大怒,竟令人将其头脚倒竖,栽入便坑品尝新鲜大便。"喂,管家,"王二狞笑道:"屎胀饱了,去做活路吧。"

   管家急忙抓起纸盒。

   "不是那种活路,是上墙打火。"

   一根锡纸和棉花裹成的银色小棒塞过去,管家脚踩膀大腰圆的人桩双肩,升向两人多高的电视插座。"要眼明手快,"王二仰头指令道,"锡棒一触电就退,否则,"话音未落,上头劈啪一声迸出一汪烈火,电视灭了。管家骇得腿软,身体化作水哗啦泼下来。老白见状,扑过去抢救火种,王二则从一锅乱粥中挺身而起喊报告:"解放军,我房的电视没了!"

   哨兵在暗中答:"全监狱的电视都没了,睡觉吧,可能是总开关短路。"

   "灯咋没熄?"王二装糊涂。

   "熄灯?你小子想逃跑?"

   ?犯松气,暗中大乐,待值班政府巡查后,方依次使用火种在被窝里抽烟。管家的右手心被电灼成焦黑,王二逮住审视,建议道:"撒泡尿在手上,几天就蜕皮了。"

   "痛啊。"那斯呻唤道。

   "叫驴子,有生娃娃痛么?"王二骂道,"老子打了几十次火都没事,锅差点砸在你这儿。"

   王二的种种劣迹激起老谢的愤慨,恰巧此时从九房又转来一个反革命,叫季华,与老谢和万夏曾是同监难友,所以天然同盟。我们三人在天井秘密碰头,我反对采取任何行动,老谢却坚持要向管房政府汇报。"没用,"我说,"唐酒鬼没多少清醒的时候,可他比你了解王二。"

   季华赞同道:"物极必反,他是要判死的人。"

   永恒的雨季,?犯脸皮晦涩。每个早晨起床,我的骨头都要喀喀响半天。老谢还是不听劝诫,同王二公开冲突了两次,大约是因为打人吧。战争的氛围使监房更加闷热,人出汗的时候,墙也憋出了汗水。已经连续打了十几个闷雷了,可雨依旧未下。每逢此时,房内昏暗如夜,?犯像冥河里的断头鬼,闪闪烁烁。当日光灯蓦然大亮,我们恍若置身戏台。"早上和晚上一个鸟样,"王二骂道,"要地震了。"

   墙面的水泡密密匝匝,酷似一张被钉上去的肮脏而巨大的皮肤。老谢出现中暑徵兆,面色青紫,嘴唇颤栗且耳鸣如雷。我和季华扶他躺下,解开其衬衣领口。他的心跳仍在加速,颈部肌肉不规则地波动,似乎要突破乾瘪的胸膛;胸腔的震荡缓缓扩展到四肢,呼吸由此急促起来。

   我要报告,老谢紧箍我的手腕制止。他挣扎着坐起,瞪圆失神的双眼,凭意念抵抗转瞬将至的昏迷。

   王二冷笑地在一旁踱步,我将他拽到铁栅前,目光对峙了几分钟,他终于冲我嚷道:"同情就是犯罪!"

   我答:"那就犯一次罪吧。"

   "这天气,大家都需要水,就算一人喝一碗,桶里也不够。"

   "其他人可以喝冷水,"我针锋相对道,"你以往这么干过的。"

   "都是因为你!"王二怒道,"他当大爷,我背黑锅。"

   

   我难堪地沈吟半晌方道:"王二,我说不清你是魔鬼,还是天使,但你我肯定是有缘的。虽然这种缘是只有几个月的过路缘。我会永远记住你。"

   "无所谓。"

   "人的命由上天注定,如果这辈子你我的生长环境掉换一下,或许结局是一样的。你是个有思想的贼,你天天都在给我上课。"

   "别肉麻了。"

   "是,文人都肉麻,但监狱已把我这文人改造成犯人。我忘不了这些挨饿的日子,你那些画饼充饥的故事和游戏;我忘不了半个月前的那顿酸菜粉条汤,你让大娃把碗伸出枪眼,一个劲地敲,终于多讨来一满碗粉丝。你乐得在炕上连翻筋斗,却晾在那儿一口未尝。直到晚上看电视,我俩个才你一口我一口地瓜分,那可是世间稀罕的美味。"

   "太抒情了,诗人,"王二讽刺道,"一碗破粉丝,我一个人胀不下,才找个人帮忙。"

   "可当时房里十几号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牢那碗,他们淌的口水能把我们淹死。"

   "现在也虎视眈眈,"王二努嘴道,"大夥都瞄着水桶,等待谈判结果。"

   我暗瞥一眼,不觉心惊。?犯竟像准备抢劫的打工仔,只穿裤衩,蠢蠢欲动。王二兀地吼道:"折盒盒!"他们才如梦方醒地回归原位。

   季华见机扶起老谢,进厕所用大夥的饮水为之洗了个痛快淋漓的热水澡,发出一身大汗,病势顿减。而我却感到如芒刺背。一整天,我都低着头,不敢直面浑身赤裸裸的?犯以及他们吞食生水时那种怨毒的野狼目光。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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