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七月中旬，王二作为盗窃团夥的首犯，被一审判处死刑。"反革命，你我的缘份快尽了，"他拖着脚镣惨笑道。"如果我有做得不是人的地方，你就当自己是睁眼瞎。"

   "当心转房受罪，"我警告道，"你的上诉是我写的，无论如何，我们要争取共同走完这段路。"

   "听天由命吧，反革命。有时我心烦，就忍不住要找个人一块烦。"

   "这房里多数人都被你整治过。将来我出狱，找到你女儿，怎么对她描述你？"

   "随你便吧。"

   "除了疯子，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百分之百的禽兽，你愿意做给我看？"

   "愿意。"

   这是个令人窒息的早晨，乌云象一张张假脸，被无形之手从天上撕下来，包裹着原罪的世界。我们挣不开兽笼，因为灵魂本身就是兽笼。王二吸着烟，望着天井顶端的水泥格子出神，我与他并排坐着，其他人都在监舍里干活。"你这睁眼瞎，"他说，"你数过上面的水泥格子吗？它们把阳光也分割成方格，上午投照右边墙，下午投照左边墙，说不定我死后还会回来，坐在这儿数格子。"

   "你这种感觉，古代的死囚也?生过，古埃及金字塔内部，大约有类似的格子，那是太阳透过外面的方孔深入进去形成的。仔细回味你曾经说过的某些话，时间就不存在了。"

   "可我只活了三十岁。"

   三百岁又怎样？三千岁又怎样？"

   "我想活长点，反革命。"

   "为了去劳改？如果人生下来就只为了劳改，那有什么意思？"

   "我可以逃跑，可以赌命，也可以一门心思把牢坐满。再过二十年我才五十岁，还讨得动老婆。"

   "受二十年活罪去争取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拖泥带水？"

   王二的脸憋得通红，房门响了，我蹦起来去打开水。王二转身进舍，待我携桶跟入，铁栅也轰隆隆关闭了。一会儿，我们接到值班政府指令，清理劳动现场，并在炕上直腰盘膝学《人民日报》。"有参观团，"老白猜测道。"上次是银行，这次不知是啥单位？"

   花花绿绿的人流源源不断涌上二楼，又淌过后窗，走走停停且指指戳戳，像观摩动物园，"买过门票么？"王二突然嚷道，激起观?的尖叫。

   "找死啊？！"哨兵大喝。

   "女人叫得太刺激了。"大龙道，"今夜打手虫有对象了。"

   老谢缩在墙根，脑袋夹在双膝中间，但还是被认了出来，"谢某！"有声音飘自后窗，"请过来。"

   老谢至窗栅下垂手恭候。

   "认识我吗？"老谢迷缝着近视眼，惶恐地解释："对不起，我没戴眼镜，请问您是？"

   "太健忘了。"那声音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好好劳改吧，谢犯人。"

   "是。"老谢嗫嚅着，身子摇晃，我急忙扶住他。

   人流持续喧嚣着，一个漩涡接一个漩涡。"他妈的，这几十分钟比几十年还长。"王二道，"反革命，你估计有多少张生面孔？"

   "至少好几百吧。"我应道，"笼里的和笼外的互相参观，你说，刚才向老谢寻□的那人像不像野兽？"

   "扯远了。"王二摇头道，"我还在想你早上说的那句话，这些遵纪守法的小百姓，大热天参观一次监狱也如过节一般，兴奋得手舞脚蹈，可见平常的日子何等乏味。"

   我颔首道："你无法忍受社会大多数的活法，可见死好。"

   天气闷得要命，人像浸泡在油腻的澡堂里永不出头。皮肤皱巴巴，霉得起一层白绒毛，内心却窝着一团无名火。王二以打人消遣，我与季华却另辟战场，争论问题。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大堆需要抽象成哲学的现实问题。后来，由于普遍劳动质量差，纸盒返工，全房被扣发信件，取消电视、烟草及副食品。

   ?犯憋疯了，拳击赛和打黑市天天进行，若嫌不过瘾，就随便拽住毛贼朝墙上撞脑袋，待隔壁咚咚回撞，双方开始"通电话"，内容是千篇一律的通奸或调情，例如这方问："喂，你在哪儿？"对方回答："我在上海，你老婆的床上。"

   除了老谢，人人都尝过电棒和土铐，就连软心肠的童政府执班时，也入房制造过全体触电的壮烈景观。书在如此熊熊的地狱火窑中成了奢侈品，没翻几页就头晕眼花。《东周列国志》里一次次举行国宴，我恨不能把记载烹牛宰羊，撕咬生猪肩的书页扯下来吃。某夜，所有装浆糊的碗都被一张莫须有的嘴舔得精光，王二为此组织大家整天侦破；又一某夜，值班贼幸运地俘获了一只大耗子，竟掰下后腿，生吞活剥。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