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起床铃猝响，?犯像一堆废弹簧乱七八糟地蹦起，我从噩梦残痕里凝望毛胜勇，他果然已换了丧服。

   用罢早餐，阳光突然灿烂起来，大墙内外，热浪涌动，把烤肉炉子内的囚犯弄得不知所措。大夥光着膀子开纸箱分货，开始了每日惯常的劳作。"这鬼天！"老白咒道，"太阳一躲几十天，一露面就像武林杀手。"

   "我的裆里全稀的。"毛胜勇道，"鸡巴都蒸熟了。"

   "就你一人是全副武装，"我取笑道，"衬衣长裤，帅得让人受不了。若添根领结，就是赴鸡尾酒会的绅士了。"

   毛胜勇撕纸抹了抹额汗，嗖地从我身边射下炕，靠坐在铁栅旁怪笑道："这通风口就留给我吧，反革命，抱歉，往后不能替你干活了。"

   房内顿时雅雀无声。半晌，我方强笑道："没关系。"

   老谢见气氛沈闷，就转移话题道："立秋了，秋老虎也猖狂不了几天。"

   "我连半天也猖狂不了。"毛胜勇接茬道，"反革命，麻烦你泡杯茶。"

   我抖出仅存的一撮茶末，搅在一瓷碗开水里递去。毛胜勇双手捧过，放在地上，然后掏出一包监狱特有的廉价"宝牌"雪茄，抽出一支，用大清早搓燃的火种点上。

   "这最后一颗烟抽完就上路。"他胸有成竹地说。

   "你永远抽不完这颗烟，"我安慰道，"你把东西全送人，天气凉快了咋办？"

   "枪子崩开脑壳，就彻底凉快了。"

   "你这蠢猪不讲道理，"我生气道，"我昨晚梦见过你死，梦死得生嘛，懂不懂？"

   "那我们打赌，如果一会儿没走成，中午的肉钵归你；否则老谢帮我收帐。"

   "性命攸关的肉，我不敢吃。"老谢连忙谦让。

   "你把肉钵在后窗台顿一顿，我的魂就会回来尝。"毛胜勇咽口水道，"这赌打得人饥肠辘辘，他妈临死也不让吃顿饱饭。"

   "我刚放下筷子就饿了，"我摔下纸盒道，"你帮了我那么多天，我也该奉陪你聊聊天，等中午大吃大喝补充元气。"

   "你不干活会传染大家，狱霸还没当够？"老白婉劝道，"我个头比你大，早餐馒头却比你小。"

   "我的更小。"

   "我的同鸡蛋差不多。"

   ?犯七嘴八舌诉苦。

   毛胜勇狠狠抽了口饿烟，蓦然叹道，"连砍头饭也不得吃么？天哪。"

   语音未定，监狱的最头里隐隐传来隆隆雷声，毛胜勇一惊，烟雾来不及喷出，呛得猛咳起来。但这撕心裂肺的咳嗽却阻挡不了有规律的、时断时续的闷雷的推进。像被一根粗大铁索拴连着的若干铁球，每两次连环滚动之间，只相隔两三分钟的空寂。终于，我们从空寂中听出索命鬼飘忽的轻唤，脚镣拖地声，以及牢门铁闸重定的喀嚓。?犯聚精会神地默数着一个个上路者的房号，"十三，十二，十，九，八，"老白不禁念叨道，"王二肯定是这一批。"

   我当顶一掌止住老白，就下炕为毛胜勇添茶水。这斯定定地望着我，仿佛在冲我后面的什么东西点头。我将茶碗平端到他唇边，他才如梦方醒地接住，水面颤动得厉害，我扶着那碗，暗中较劲想夺过来喂他；可他箍得死死的，湿透的衬衣勾勒出他上身的优美曲线，汗气薰腾的脑门向脸颊挂开无数细微的瀑布，"七房，"他崩地搁下茶碗道，"马上是六房。"

   "走这么多人，你也不寂寞。"老谢劝道。毛胜勇挡开我的手，抓住栅栏站起。烟头早灭在一滩水渍里，可他还本能地?腕欲吸。我替他重换一支。"火。"他说。我点着火，隔壁还在重演上路的全过程，不过镣链声意外地轻快，仿佛偶然的风吹响一串古塔檐铃。"是条好汉，"季华在铁栅轰鸣中故意大声赞道，"没坐轿子。"

   "我会自己走出去的！"毛胜勇兀地回头叫道。

   比一百年还漫长的空寂，在?犯的漠然观望中，毛胜勇已经死过一百次。但我们的大黑牢门仍旧闭着，应该开了，它却没开。雷声越过这个战壕继续推进，隔壁房再度重演的悲剧令人欣喜若狂，"我的肉钵赢了！！"

   ?犯击额相庆，毛胜勇却扒下衬衣，出尔反尔地嘘气道："我还可以吃顿荤。"

   　　（选载完。邮购廖亦武《证词》一书，请到明镜出版社：http://www.mirrorbooks.com）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