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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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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选载之五十七:治丧程式同中央首长一样的狱中追悼会隆重筹备
·《证词》选载之五十八:看守所上演江洋大盗王二追悼大会
·《证词》选载之五十九:守法百姓大热天参观一次监狱如过节一般
·《证词》选载之六十:政府通过监狱把政治犯改造成畜牲和野兽
·《证词》选载之六十一:“刑具的作用是强迫犯人思维”
·《证词》选载之六十二:我狂吼一声撞开检察官踢碎玻璃窗迈向虚空
·《证词》选载之六十三:反铐二十四天终把我整成了软骨头
·《证词》选载之六十四:抢劫杀人死刑犯毛胜勇
·《证词》选载之六十五:死刑犯等候点名上路比一百年还漫长
·高氏兄弟:再访上访村
·寻访北京上访村
·北明专稿:不成句的话──《证词》读后给廖亦武的信
·盗墓贼田志光
·余放:成都查禁书市 项庄舞剑意在《证词》
·骚可骚,非常骚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吞痰喝尿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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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作家张紫葛(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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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北京上访村


   
   廖亦武
    “是你欠了两个月的房租没交吗?是你
       凭一副可怜相在这儿招摇撞骗吗?”劈头盖脸
       不由分说的一顿毒打。围观者齐声叫好
       吵嚷着送派出所。“啊打吧打吧!打死我吧!”
       反正我不想活了。从眼眶里流出墨水
       从哭泣里学会写诗;从陌生的人群中学会装鬼
       从北京,哦,从北京这只空酒瓶的底部仰望天空。
       ——引自底层诗人曾德旷的长诗《殴打》
   一
   2004年1月15日中午,我乘列车抵达北京,按老习惯,住入元大都故址附近一位老朋友兼赌徒的家。稍后,与众多旧人共渡了旧历年关;再稍后,我与艺术家高氏兄弟通长途电话,约定了碰面的时间。
   此前,我和高氏在成都和济南,一南一北,两千里路的两端,同时上网搜索北京上访村的条目,并同时对署名“上善若水”的文章——《上访村,谁的眼泪在飞》产生了兴趣。我的兴趣读者们也许理解,因为这在已进行了两年的《冤案访谈录》的范围以内;而高氏的兴趣在普遍回避政治的观念艺术界,却属于超出范围的异端,或革命加异端。他们不玩两性关系和东方神秘,却老是在街头巷尾出钱雇民工、乞丐,拉拢其投入艺术活动。在某一年除夕,他们曾邀请了两大桌露宿街头的乞丐一起吃年饭,并把那些脸暗拍下来,合成一个观念作品——《与无家可归者共餐》。
   由于网上文章均未标明上访村的具体地址,只以方圆多少里来概括,所以,我又给不少以关注民众疾苦的道德文章而著称的学者打过电话,均无结果。最后,我想起湖北籍酒鬼余世存,他主编过《战略与管理》,消息来源甚丰。果然,电话一去一来,老余就敲定了。
   2月7日早晨,已经阳光明媚了好几天的北京令人神清目爽,柳树发芽了,坚冰正在融化。我,高氏,还有诗人陈勇和回地,同余世存在五星级的建国门饭店见面。神通广大的老余请来《纽约时报》驻京记者储百亮做东,于是大伙利用美帝国主义的公款吃了一顿广东好饭。席间,老余作了介绍,我与储百亮聊起来。他驻京8年,普通话地道,那种带“儿”的卷舌音,令我等川耗子汗颜。更令人惊诧的是,他把上访村“摸了个底儿透”,哪儿进哪儿出,假上访和真上访,桥洞和旅馆等等。他还随手画了一张路线图,并特别强调“铁路以南”。
   很遗憾,储先生是一眼就能辨出的正宗老外,不可能给一群中国人做上访向导。为缩小目标,余世存及陈勇也留下了。我捏着巴掌大的美式路标,与高氏、回地一道打车上路。都市繁华纷纷退却,20多分钟之后,路面开始坑洼起来,尘土飞扬。大约过了一座公路桥,沿着倾泻着垃圾的肮脏河岸,北方的天空和地貌显现出它荒凉的本质。我们在陶然亭一站下车,向路口的几个人打听上访村,他们均习惯性地笑着,不接话茬,却反问我们是不是外地来的,住不住旅馆?一个面色粗砺的妇女还拍着路旁的面包车说:“专门接送。”高氏随口问价,回答是20元至50元不等。高氏说:“我们要找最便宜的上访人员住的旅馆,就是一宿3到5元的那种。”周围的人打量着我们还算齐整的衣着,哄笑起来。妇女说:“最低15元,再低就没赚的了。”我敷衍说:“你留个号吧,回头打电话给你。”于是妇女叫一个更加粗砺的北方汉子留了手机号,并且指出:“你们不是上访的。”高氏说:“怎么不是?这地方我25年前就来过。”
   高氏没打诳语,他的确在25年前,为了父亲的平反昭雪来过这里,他还依稀记得这路口,拐进去,就是一条深200多米的死胡同。高氏边走边拍照,并让我留意斑驳的老墙间的文革遗迹,“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二字辨不清楚了。不过这倒是眼下处境的写照,进入这条上访胡同的人,似乎一生都“团结、紧张、严肃”,而“活泼”的多余的尾巴被国家给切除了。
   胡同右边还有印刷厂和印刷公司的招牌,看那衰败的痕迹,要么是60年代一直苟延至今的老国营企业,要么是80年代残喘过来的乡镇工厂,我怀疑里面是制作盗版书的窝点。紧挨着这窝点,还有个打着饭馆旗号的窝棚,卖大饼、馒头、干饭和炒菜。这是上访淡季,老板,小工和一条脏兮兮的狗都无精打采,全无城里饭馆拉客的热情,可见其不愁没生意做。
   往里再行几步,就到头了。普通得过分的大门,看不出这是国务院的信访处,倒有点像一县级的职工培训学校。门栅闭着,我就领头从侧口入,不料被戴红袖章的门卫拦截,并棒喝一声:“干什么的?!”
   高氏答:“找人。”
   “找谁?”
   “找来上访的舅舅。”
   “进来说清楚!”
   我辈闻风丧胆,连称“不必了”。门栅内,好几个红袖章关注着我们,而左侧停着一辆面包警车,司机正抱着方向盘装睡。此时我才看见门外的两间平房,监狱的号子那么大,紧凑的窗户竖着铁栏,其中包含两个巴掌宽的窗洞,像1958年公社食堂的饭窗。这就是所谓的“人民来访接待室”,功用不过是收取材料并填表格登记。
   我记得位于成都文武路的四川省高院信访处也在大门旁边,面积不足这儿的一半;而中国各地的法院审判庭都巍峨、庄严,似泰山压顶,令人联想到古罗马凯撒时代的殿堂。相形之下,这“人民来访”的地方犹如积满蛛灰的狗洞。
   这是一个休息日,政府似乎消失了,而被各族人民统称为“二政府”的红袖章在警界线那边,暗示着几十年前“不爱红妆爱武装”的毛时代。而上访的人们,从巷口到巷尾,东一堆西一堆,如祖国皮肤上治不好的牛皮癣。他们都持有一个齐腰深的盛满上访材料的编织袋,这种源于日本的原始化肥口袋我小时候就见过,上印“日本尿素”,据说是田中角荣首相首次访华带来的“日中友好”的礼物,特别结实。可谁能想到,它的寿命竟敢长过毛、邓、江,目前,法律意识禾苗般生长起来的乡民们,又拧着它,走进了胡时代。
   由于较为入时的穿戴和长相,在这条光阴倒流的巷子里我们不被理睬。我写过100多篇对话,在这儿却插不上嘴。上访者,一律的蓝布衣裤,一律的焦枯的脸,或坐,或站,或行,如冬日阳光下的幽灵。偶尔有风声,偶尔有露出袋沿的纸页被风卷跑,于是那人就爬起来,无声无息地去追。秃枝也在房脊上晃动,最高的纸页挂上面,灵幡一般哆嗦着。诗人回地说,那大概是递给上帝的申诉材料吧。
   高氏靠近一位北方老大娘拍照,她埋着头,与地上的字纸混淆一体。我们轮流与她搭话,她却沉浸在自己的意境中,把字纸一张张码齐,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蹲下去,只瞅见“冤情陈述”四个字,老人的破袖就掩住了。
   警车鸣了两下嗽叭,我们被惊醒了。“走吧。”我说,“这儿什么也访谈不到。”
   出了巷口,我们又碰见那些拉客者,此时那个妇女问道:“你们是记者吧?”
   “不是。”高氏答。接着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上访?”
   大伙又笑了。其中有人说:“瞧你的脸白白胖胖的。”
   “白白胖胖就不上访吗?”我不服气。
   “也上访。”妇女说。“但那些脸是苦的,是愁的,一瞅就知道。”
   二
   隔着冰封的宽阔河流,彼岸楼群如正驶入无尽时空的豪华游轮,而此岸的3个人却左顾右盼,向有限的街沿寻觅着。大约100多米的陶然亭老墙根下,展开了含几十人的乞讨或上访的露天社区,有的锅碗瓢盆都带齐了,饿就随地掘个灶坑煮食,困就靠墙根倒卧,没头没尾地裹进砖头般生硬的被子里,面上再罩一层塑料布。而几米之外,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面。
   我们在这种半人半鬼的流淌风景里显得不伦不类,往往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对方枯柴棒子一般的黑手就直送跟前:给不给钱,你看着办,别废话了。
   在半个多小时的搜寻中,我们还撞见了几个初来乍到的上访人员,衣着像70年代的生产队干部,他们居然向我们打听“哪儿有便宜的旅馆”?我们还在一位摊贩的指点下钻了桥洞,结果空荡荡的。据说这儿曾聚居好几百人,是个免费的吃喝拉撒地。可惜春节前政府重拳整治,出动几辆大卡车,把上访难民统统弄到东郊昌平县挖土筛沙去了。
   这一时段记忆最深的是一位贵州老大爷,来自黔南山区。当他柱着打狗棍,从墙边凸现时,我随口问他上哪儿去?不料他却站住了,并用与四川话相近的贵州话回了句“啥子”。于是我们隔着两道铁栏杆吼开了。老人已77岁,浑身烟熏火燎,可腰板硬朗。他当过彭德怀的兵,打过国民党,并在朝鲜战场出生入死。后来彭老总倒霉,他受拖累回老家,“我们那个地方嘛,离公路还有半天路,”他说。胸前的军功章在日照下忽闪着古董的暗光。
   “我见过世面,就代表全村群众来上访,”老人比划着,嘴里竖一颗孤零零的黑牙,“转了十来天,车到北京,又摸了五、六天到信访,材料递上去了,等得人心焦嘛。”
   “你回去等嘛。”
   “回去就出不来了,乡头搞计划生育,一超生就罚款,想钱想疯球了。你不交,就扒房子,杀耕牛,砸东西,收土地。好凶哦,还捆人。这是共产党的世道哦?我这个老共产党,看不惯,就要向上反映群众的疾苦嘛。还说影响不好,到处堵我。我是哪个?彭德怀的兵!身上有弹片,胸口有功章,几十万敌人都堵不住,几个村乡干部还收拾我?”
   “现在政策变了,允许生二胎。”我提醒道。
   “狗日的乱搞嘛。”老人一愣,继而恍然大悟。
   “你回去嘛,在外头生病咋办?”
   恰好一辆卡车过路,老人没听清,就抬棍划了个半圆,答非所问道:“我就在这一带到处住,就当年轻时蹲战壕了。”
   话别老人,三五辆号称“京牛”的机动三轮围了过来,都称知道上访村。惊喜之余,我们二话不说就打开了背靠驾驶座的三合板嵌成的密封笼子门,笼内为亲密无间的情侣双子座,眼下却硬塞进三个男人。司机在外头通通连踩五六下,这种盛行于各地的鸡婆车才崩崩崩地吼起来,蛋门乌烟瘴气,笼中刹那弥漫开刺鼻的柴油味。我与回地不得不互相搂抱,他说有点晕,想吐;我说如果旁边是女的,你就不想吐了。高氏半蹲半坐,还一直端着破数码像机,手肘在我们的膝盖上磕磕碰碰。“到哪儿了?”他正猜着,车却轰隆蹦了个高,我们的头都撞了顶箱。
   跳坑之后,又是上坡、红灯和拐弯。我逐渐适应了,觉得偷渡就这滋味。回地反驳道:“这种速度也叫偷渡?等到了西方,你我都80岁了。”
   下车付过5元,我们开始踢腿伸懒腰,呼吸带垃圾味的新鲜空气。蓦然发觉没走多远,始发点就在对岸,我们不过绕冰河兜了大半圈而已。
   接下来有点像行为艺术,高氏戴军帽披长发,我光头,回地介于两者之间。我们在热闹的街上逮住人就问:“附近有没有上访人员住的便宜旅馆?”都答有,但又指不明确切之处。我们来来回回耽误了不少时间,情急中擅自闯入了两家夜总会,三家小客栈和几家当街为铺面的单位。其中有个打着“招待所”招牌的黑店犹为可疑,门脸狭隘,阶梯曲折狭长,上了里咕隆咚的二楼,才见一平米左右的服务台。我们与登记小姐打了个照面,她问:“住店的?”高氏应道:“多少钱一晚?”她答:“有50、20、15。”高氏道:“有更便宜的吗?就是上访人员住的那种几元店?”小姐生气了:“没有!你们要住就出示《身份证》。”并且强调:“这儿没上访的!从来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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