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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缘起:2004 年12月6日中午,我刚起床洗漱毕,突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我迟疑了几秒钟,就将左眼凑拢猫眼,但见外面浮现出两位陌生农家妇女的人头。哦,原来是乞丐!我叹了口气,急速掏皮包搜出5元零票,脑子里却闪过年关唱着连花落乞讨的传统群丐图——有一年有一天的大早,我父母家门口一下子来了五个河南男女,一边说一边唱“新年大吉,福寿无疆”,闹得人不好不给压岁钱。 我右手开门,左手把5元钱递了出去,门外迟迟没接,我就抬起头。两个女人衣着挺旧,却显得朴素而干净,她们镇定地盯着我,目光中没有乞讨者惯有的畏缩和讨好。几经推让,我尴尬地垂下捏钱的手,她们却悄声说:“我们是练功的。” 声调轻若耳语,我的脑门却在一瞬间轰然炸开了。好半天,脸前的雾才散开。而她们也一直警惕四顾,把斜挎的黑塑料包搂紧——后来知道包里是法轮功的宣传单,她们大约已在附近的居民区挨门挨户散发了几百张。 我犹豫了分把钟,才顺水推舟地接待了她们,我感觉到自己怯弱的心跳得剧烈——由此证明,我不是一块当英雄的料,也不敢妄想做底层贱民的代言人——正如若干年前,我不该录制那盘招灾惹祸的《大屠杀》磁带,我怕得要命。 这些年,我听说过不少法轮功的事儿,除了报纸、电视和网络上的正反报道,就是朋友们在饭桌上的种种传闻。老李曾说,他们的西郊养鸡场发现了一包资料,我们急问什么内容?老李却叹息道,他都没来得及打开看,就被怕得要死的岳母夺过去销毁了。 王胖子接着讲了法轮功进四川大学校园撒传单,被大学生当场捉拿的事。“邪教的定性已深入人心了,”他板着宪政学者的面孔评论道,“共产党洗脑太厉害。” 接下来,某记者谈起法轮功被集中关押的地方,“全省的法轮功都在那儿,大概有上千人,”他说:“官员、教授、农民、下岗工人,什么职业都有,把他们分别安插在普通刑事犯人中间,三个或者四个刑事犯对付一个法轮功,24小时轮班监护,不准盘腿,两手不准互握,嘴巴也不准念念有词,否则就一窝蜂上去掰腿掰手掰胳膊,并吼读反邪教的正面报刊文章以干扰思维。” “这么干?太新鲜了。”大伙议论道。 某记者继续说:“这叫转化。据说转化法轮功是有奖金的,按社会地位的高低,劳教警察转化了一名处级以上的干部或教授,得500元;科级或讲师200元,农民或下岗职工转化容易,只给50元。” “教授和农民的差距这么大?”我觉得不可思议,就趁着酒劲吹牛说:“能混进劳教所采访就好了。” “你是无业游民,”王胖子可恶地讥笑道,“比下岗职工又低一等,转化你也许只得5块,连买一斤猪肉都不够。” 大伙忍不住哄笑。火锅里的辣汤翻滚着。 这两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来自另一个世界,在我没有开门递出5 块钱时,她们与我的生活是不相干的,也与绝大多数精英知识分子不相干。当我找出几页纸,克制住手脚的哆嗦,按习惯记录“天气:晴;姓名:陈某某;年龄: 55岁”之际,某种抽象的同情和可以作为谈资的正义感就随着血的涌动而变得具体——这也是日常生活!我想起昂山素季的话:“不要让恐惧成为你的日常生活。” 我访谈了三个半钟头,然后梦游一般送客。记得还握了手,说了“当心尾巴”。门一关上,我又从七楼窗口俯视她们的背影,眼眶不禁湿润了。 这个世道真是疯了,连这么平和的女性也进过精神病医院——随后几天,我一直尝试整理记录,却始终心绪不宁——这种预感终于在2004年12月14日傍晚成为现实:刘晓波和余杰因言论罪遭传讯,在他们被拘留审讯的十几个小时里,互联网上炸起一片片“他们动手了”的惊呼。 作为两个著名文人的好友,我却在便衣们的阵阵擂门声中不明不白地翻窗而逃。我长跑多年,外表结实,内里却已吓破胆子。我竟忘记了610办公室的厉害——采访法轮功迟早要惹事! 老威:您们敲错门了吧? 陈氏:老师…… 老威:哦,明白了……这是5元钱…… 陈氏:您误会了,我们不是乞丐。 老威:我没说您们是乞丐。快过年了,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嘛。 陈氏:谢谢老师的慈悲心,我们真的不要钱。 老威:就别客气了。哦,家里还有些女人穿的衣裳,我清理一下…… 陈氏:我们啥都不要,我们是,是练功的。 老威:功?! 陈氏:法轮大法。 老威:是么。 陈氏:能进屋吗? 老威:这个,这个。 陈氏:我们没安歹心。 老威:你们……没长尾巴嘛? 陈氏:尾巴?没有。如果有,我们能感觉到。 老威:请进。 陈氏:谢谢。 老威:随便坐吧,我来泡茶。 陈氏:谢谢!看这屋里的布置,书和字画,老师您是文化人。 老威:勉强会写几个字。 陈氏:您和大法有缘啊。 老威:知道得比较早,但我生性懒惰,任何功都练不了。 陈氏:您能让我们进家门,就是缘分,就是真善忍。因为现在这形势,许多人都害怕,莫提进门,就是瞅见我们在门外站着,也心头发慌。有的还打110报警。 老威:这么近距离看,你们不是妖魔鬼怪嘛。 陈氏:我们不过是普通百姓,一辈子胆小如鼠,怕这怕那,可自从信了法轮大法,心里有了李洪志师父,心态就放平了,就不怕了。日夜不停的转法轮使人百毒不侵,所以每个大法弟子都有义务让更多的兄弟姐妹了解:法轮功是正,共产党是邪,不管他们动用如何的邪教手段污蔑、迫害,可邪不压正。我们的弘法行为也就正正大大。 老威:我曾在小区内捡到过法轮功散发的宣传单。 陈氏:只要有空隙,每家每户我们都送。今天上午,从温江县城一路过来,20多公里,我们散发了几百张。提包里还剩一些,估计天没黑就能送完。老师您上网吗?我这儿有明慧网址,通过动态网、自由之门、无界浏览都能打得开。 老威:你们也能用代理服务器? 陈氏:我们岁数偏大、文化偏低、眼睛偏瞎,弄不了电脑。可功友中的能人很多,经常从明慧网、踩江网上搞资料下来,私底下印刷了再传播出去。 老威:你们的地下工作搞得不错。 陈氏:我们没组织,不搞地下工作,不违法乱纪。 老威:退回去五、六年,在我这楼底,天天有法轮功聚会。老头老太太,好几十,一早一晚都从五湖四海的家门口汇集到“法轮大法”的小横幅下,念书练功,秩序井然。我记得黄忠小区辅导站站长是位40 多岁的女同志,笑模笑样的,经常在大堆人群里边讲边示范。说实话,当时我可没料到这也会成邪教,顶破天,集体气功嘛。不管治不治病,中老年人成群结队,有自己排解孤独、苦闷的去处总是好的,比打麻将好,比扭秧歌好,犹如日日上心理诊所,将家庭里两三代人的鸿沟也填平了。还有,一练功就不吃药,又为祖国节省了大笔公费医疗。我还嘀咕呢,人人都“真善忍”,逆来顺受,共产党的江山岂不成了铁打的? 陈氏:老师您在开玩笑? 老威:没有,是江泽民在开国际玩笑。因为许多共产党员也练功,他担心练功的人数会超过党员的人数。风向转得太陡,功不敢再练,可一早一晚,不敢练功的人们还聚,干啥?跳民族舞。录音机里放的音乐很烂,宋祖英唱的《爱我中华》,《56个民族56朵花》,那些粗腰肥臀扭得实在太难看了……而那个法轮功的女站长也经常在舞阵里,有时也站出来做做示范。看来,她是个文艺活跃分子。 陈氏:老师您只看了表面现象。练功不是凑热闹,而是为了消孽,清除心上的毒素,治人先治心嘛。不能公开聚会,就化整为零,在家里练嘛。如果家里不安全,要被告密,株连亲人,就找更秘密的地方。不瞒您说,我躲在公墓里也练过。当然,练大法也有层次,有些人,象您刚才讲的,外面不练了,和大伙一道换一副汤头,跳舞、做操、打麻将,好让政府放宽心,可私底下呢?内心呢?练不练?悔不悔?因为人一旦相信并练习过大法,尝过甜头,身体和精神自然会向往更高的层次;如果因为外部的逼迫而退缩,而放弃,罪就更大了。 老威:比不练功的人还大? 陈氏:对。我是温江和盛镇某某企业的退休职工,加入过共产党,有30多年党龄,可到头来孽报深重,不能自拔。我只拿几百元退休工资,一年却至少有一个季度在看病吃药打针。长期下来,不仅药罐罐越背越沉,身体也变成过敏性体质,每遇大病,任何医院都束手无策。当时我觉得下半辈子没救了。 1999年4月的一个太阳天,我偶然在和盛街上碰到一个熟人,神清气爽,显得极年轻。我不禁大吃一惊:他过去也是著名的药罐罐,弓腰驼背,要死不活的,咋几个月不见就换了一个人?于是我拽住问长问短,这样,我才第一次听说法轮功。 老威:我1997年就看过《转法轮》,可惜没照着练过。 陈氏:我那时正处于病急投不了医的情况,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就借了本大法入门书,躲在卧室内对着镜子偷偷地学练,日夜不停地坚持了三个多月,感觉身心变轻松了,一做体检,长期折磨我的肾盂积水,肾功能衰竭,尿毒症,重风湿,以及心跳过缓(每分钟只搏40次)等病,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痊愈了。 老威:这么神奇? 陈氏:对,就剩过敏性支气管哮喘还没断根。 老威:我能感觉到你的喘息比一般人重。请喝点水。 陈氏:您住得太高,放在几年前,我爬不上这七楼。 老威:所以你成了大法弟子? 陈氏:对,并且带动我周围的人练。大家经常交流,邻里关系也变和睦了,只要碰面,开口闭口都笑;活了几十年,我也算过上了看得开﹑不发愁的幸福时光。可是到了1999 年7月22日,镇上突然开大会,宣读中央文件和《人民日报》,不准党团员和干部练习大法。我当时的反应是,明明是一种能治病的正派功法,咋会转眼就上升到政治高度,定为“非法组织”“歪理邪说”了?不过,我们这个岁数的人,经历过文革等大小运动,晓得共产党的脸说翻就翻,象个情绪不稳定的泼妇。 我们先以为化整为零,悄悄练,过了这一阵风就完事。可后来,政府的调子越定越高,挨家挨户地查,跟抓逃犯一样,个人“犯事”,还要株连家属。于是,无立锥之地的我和另一个功友,在2000 年1月15号进京上访。我一路打腹稿,准备心平气和地找上面评理,我想说:“你们搞错了,法轮功能治病,我自己就是证明。”那天我们下了火车,连水也没喝,就去了天安门广场,脚跟未稳,警察闪过来问:“法轮功?”我们答是。马上就被反剪胳膊弄上警车,押送到天坛公安分局。一群警察围着审,姓名,住址,哪里人,练功几年等等。 北京打电话通知四川,我们被关到第二天,就被当地的610办公室接了回去。临行前又搜身,我们的随身现金680元全没收了,并且没打收条。民警冯某某还说:“老子们这一趟太辛苦,就当出差补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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