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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上)》
右一为民刊《野草》主编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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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缘起
我最早晓得《野草》是在成都学者肖雪慧的家里。记得时为1995年春夏之交的下午,我和友人李亚东前往位于西南民族大学宿舍楼的肖家拜访,闲谈之间,肖学慧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选对我说:“你是诗人,你晓得《野草》这群人吗?”我摇头,肖说:“他们从60年代就开始地下写作了。”
我暗暗吃了一惊,却故作平静的接过那本过时的诗集,随手翻阅。相隔多年,其内容已经淡忘,却还记得诗集选编者为九九。肖说:“这个九九为国民党将军之后,长在新中国这几十年,吃尽了苦头,却突然于70年代末时来运转,去香港找到父亲,并继承了遗产,成为某某集团的董事长。”
后来,我上海外的网页时,读到过九九《魂断台北》的片段,也有些打油风格的诗,但由于20世纪80年代留给我的现代派文学的偏见,就本能地忽略了其中透露出的某种尘封已久的顽强信息。
1999 年5月在国内出版的《沉沦的圣殿——20世纪70年代中国地下诗歌遗照》一书为主编者的我赢得了广泛而持久的较好名声,但它却对发生在皇城北京之外的若干外省地下诗歌只字不提,这不仅受限于视野及地缘政治的屏蔽,而且受限于我的文字偏见,包括“什麽是能经得起时间自然过滤的文学”之类的偏见。
稍后,我与泊居美国的贵州地下诗元老黄翔夫妻有了电话和文字交往;日本的双语杂志《蓝》也开始从史料的角度,做贵州,上海,四川等外省的地下文学专集;特别是胡杰先生耗费5 年时间而拍摄完工的记录片《寻找林昭》在知识界的流传,给了我更深的震撼。被谋杀的圣女林昭也是个应证种族灾难的诗人,她和另外两位同案诗人在60年代初就筹办了一份刊登有泣血长诗的油印民刊。这份致使他们锒铛入狱,并最终引发杀身之祸的“反革命罪证”,比在1978年借着思想解放运动和北京西单民主墙而诞生的《今天》杂志早出现了近20年!
两年前,通过电话和电邮,我进一步结识了泊居美国的《野草》诗人蔡楚,他目前的职务是中文独立作家笔会副会长,并且以早年编辑《野草》的阅历和经验,主管着这个国际性作家组织的网络。在蔡楚的一再牵引下,我与住在成都另一端的《野草》主编陈墨见了面。
陈墨木讷,除了一张脸比较大,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他送了我一厚叠《野草》杂志,十六开本,每本80来页,装帧简单,黑白两色,封皮上印了些勘称文学思想格言的 话。内文排版也比较老套,油墨味扑鼻而来,且有些字的颜色还深浅不一-——由此可推断,印刷此物的必是设备和工作人员均已老掉牙齿的不见光的小作坊。
从20世纪80 年代算起,我也称得上是地下出版的老手了,凭直觉,我就明白《野草》及其主编因装帧过于简单而容易被忽视,容易将它混同于成千上万的自生自灭的文学印刷品 ——我当时接过有陈墨亲笔题赠的《野草》时,也只是随手翻阅,瞅见目录上除了老“野草”若干,尚添了流沙河、冉云飞、肖学慧、王怡等熟人的名字,就随口问:“他们也投稿啊?”陈墨笑了笑:“新鲜血液嘛。”我接着又问:“已办了90多期?”陈墨答:“断断续续几十年,也该有这么多期了。”
我终于从这平淡的回答中嚼出一丝辛酸滋味。
我和陈墨有了交往,但不是太多,印象中他总是驾着一辆八面透风的老面包车,并且乐于在文友们高谈阔论之际,不吭一声去付酒饭钱。有一次,他于茶桌旁当着众人称赞我的狱中诗,还说已从网上下载若干首,恳请我应允登在《野草》上——这一时期,《野草》刊登的外稿量越来越大,海内外著名的北明、贝岭、蔡楚、万之、流沙河、王怡、肖学慧、冉云飞、蔡咏梅等等均成为常客,与老野草们交相辉映或旗鼓相当。海外一些杂志也有了事关《野草》的评价,以及历史追溯、定位——尽管作为老资格的民刊,《野草》也在1979年全国性的思想解放运动中上成都的闹市区张贴过,甚至风传被当时的成都市委取缔过,但它毕竟是个风格稳健,如今印量只有100本的文学交流杂志,我没想到它会出什么事。
我曾经与陈墨开玩笑,大意是:“你和邓恳诸兄上个世纪60 年代就开始写地下诗,并且从70年代末到目前,将《野草》断断续续地办了90多期,居然没有问题!”陈墨的脸红了,含含糊糊地检讨道:“有问题,有问题。 1979年,《野草》被成都市委书记杨以希定为‘反动’,差点就抓人,全靠当时的省委书记赵紫阳一句话,才保全了坛坛罐罐。我逃跑了好几次呢!”我问: “没有人栽进去吧?”陈墨答:“孙路坐过牢。”我问:“是办《野草》吗?”陈墨答:“是为六四。他在89年5月底因上人民南路广场拍学潮照片被捕,市电台还播过。”我嘴脸可憎地笑道:“与《野草》无关?”陈墨悄声道:“是的。”
我本想借势抬出自己在80年代为弄地下诗刊,曾跳下印刷厂二楼突围的革命事迹,向这位厚道得过分的老大哥吹嘘一番,却忍住了。我只隔靴搔痒地总结道:“成都的文化政策还算宽松吧。”陈墨愣了愣,我又补充道:“也许警察还看几本书。”
陈墨垂头丧气道:“写了几十年,快到抱孙子的年纪了,我还没在官方刊物上发表过东西。办《野草》的目的无非是发出点声音。我们这些人,经历嗑嗑绊绊,只是觉得文学这种嗜好总比其它嗜好,例如打麻将、钓鱼、东家长西家短地搬弄是非,以及整人害人来得高雅些。可我们不搞政治,你让我们反动,也许都反动不来嘛。”
我被噎住了,反动派又不是天生的。即使令当局如梗在喉的中文独立作家笔会,也谈不上有什么具体的政治诉求。有一次我和远在瑞典的笔会秘书长万之通电话,我极力称赞他登在《野草》上的一篇坦白自己是好色之徒的随笔,不料他叫屈道:“这个马虎的蔡楚!他怎么把我的私信拿去发表了?”我笑道:“一个人在好色和正人君子之间举棋不定,岂不可爱?”他说:“男人觉得可爱,女人看了就很麻烦。这个没睡醒的蔡楚!”;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个好色的国际长途通了没多久,《野草》就出大事了。大半年后,一直隐忍不发的陈墨终于在身心交瘁之际接受了我的单独采访,时为2005 年2月2日下午。连续几天的阴雨连绵,把成都变成了一个似乎永恒的冰窖。陈墨依着头天的约定,缩头缩脑地浮现在金沙遗址旁,那张醒目的大脸在若干个不眠之夜里窄了许多。我们像两个特务在细雨中一声不吭地走着,约十几分钟后,钻进了一个茶楼。封闭的单间不另收费,我们坐了下来,相视一笑。我掏出笔记本和录音机,蓦然之间,我想起了前苏联流亡作家纳博科夫的一本书名:“说吧,记忆。”
老威:在这次谈话之前,我把你送我的《野草》都找出来,从头至尾地看了一遍,突然间觉得异常亲切,因为我读中学的时候,就有那么一种自办文学刊物的冲动。后来当了卡车司机,还和老同学杨然、荆纪民等油印过两种诗歌传单,命名为《行云》和《诗种》——按当时的出版政策,这种未经有关方面批准的少年文学冲动就已埋下了犯罪的种子。
陈墨:我们虽然相差十几岁,但“受害”的源头都是文学。
老威:我在近期《野草》上读到一个《悼念鲁连》的专辑,感到有些鄂然。因为对照你们自印的《野草之路》,我从照片上认出了这人,他是《四川文学》的编辑,自己也发表过不少小说。上世纪80年代,我进《星星》诗刊做见习编辑,还在布后街2号的同一个省作协大院里,天天碰见他。
陈墨:“鲁连”是他的笔名,他的真名叫周永年,因为与本城的另一位作家同名,又更名为“周永严”。
老威:对,周永严,四川写过小说的人都记得他,贺星寒和林文峋比他成名还晚哩。我至今记得他的眼睛,非常忧郁,连点头微笑时也很忧郁。我还曾递诗给他,他仔细看了,啥也没说,就还回来,好象嘴巴打了封条。
陈墨:周永严是唯一从《野草》走向官方文坛的作家,但他的命比谁都惨。太冤了。1964年,他才16岁,就参加工作,到了千里外的屏山茶场。那地方气候恶劣,工资非常低。前几年,成都电视台还专程去采访过,拍了长篇的专题片。那地方的知青,疯的疯,死的死,至今还有留在那儿,回不了故乡的。周永年最早到那苦寒之地,不过半年,就因为写“反动日记”被同一宿舍的人告发了,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被当作典型揪出来,批斗,并判劳教。那时的劳教比劳改还厉害,由于不走法律过场,就没有期限。他在屏山茶场,一劳教就是12年
老威:有这么长的劳教?
陈墨:两三年期限满,就强迫留场当工人,天天有枪杆押着劳动和收监,其待遇同劳教也差不多。周永严的身体完全给搞垮了,茶场方面觉得榨不出油水了,才允许病退回乡。他有劳教背景,找不到工作,就进了街道生产组,与婆婆大爷们一起糊火柴盒。熬了两三年,邓小平复出,政治气氛开始转暖。
周永严最早化名“鲁连”向《野草》投的文章是《马克思捍卫出版自由》,写得太好了。他引用共产党老祖宗马克思的原著,指出“现代国家无不把‘出版自由’的条文,写在各自的宪法上”,因为“出版自由关涉到普遍的自由,预防性的法律不应存在,检查法永远非法。”
老威:这些一百多年前的论述似乎是针对目前的中共当局来的。
陈墨:的确,马克思正是一百多年前的《新闻检查制度》的激进抨击者,他认为新闻出版自由是一切自由的前提,是支撑社会拱门的最后一块石头。没这一块基石,整个拱门就将垮掉。
在1979年的思想解冻初期,能读到这样的违禁文字,怎不叫人拍案叫绝?我和社长邓垦等编辑同仁一合计,就在《野草》第二期隆重推出。当时我们赶印了495册《野草》,如创刊号一样,往各处邮寄了40多份,还在盐市口和总府街大量张贴,围观者连日不断,社会反响强烈。
当时北京已开始查封西单民主墙,风声陡紧,我们甚至做好了入狱的准备,但几周后,居然没事儿!《野草》又印了第三期,却被成都市委正式定为“黑刊”,因此被迫改名《诗友》,不定期地在‘地下’流传。而鲁连作为我们的主要作者之一,一直很活跃。
1980年10月19日是鲁迅先生的逝世纪念日,我、邓垦、罗鹤、徐沛在鲁连狱友张仁荣的引荐下,见到了真真实实的鲁连,也就是你在作协大院天天见面的作家周永严。自然是促膝深谈,心意相通。他当时30岁,却坐了12年的牢,在谈到自己引起轰动的杰作时,他突然挺起弱不禁风的胸膛大声说:“‘检查法永远非法’这句在中国最反动的口号,却是马克思在100多年前喊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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