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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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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曲——读廖亦武先生《中国底层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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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震记事(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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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下)


   廖亦武和陈墨
   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下)


    
   
   采访缘起
   现在是2005年午后4点钟,茶楼的服务小姐敲门而入,换去桌上的水瓶,我受惊一般从笔记本上抬起脸,却见刚刚闭嘴的陈墨正死盯着玻璃窗外的泥泞街道。乌青的天色象浸饱了墨汁,而散乱的车辆和行人是溅动的淡墨点。我皱着眉头说:“这种阴天已持续了半个多月了吧?"
   陈墨道:“或许还要长,我在成都生活了60年,记忆中的大半都是阴天。有时早晨起来,感觉上已是傍晚了。”
   “所以成都人酷爱搓麻将,一进入麻城,夜与昼的界限就糊涂了。”
   “我对麻将没感觉,我一生的嗜好就是书。”
   服务小姐幽灵般地闪出门去,我想起一位朋友曾私下告诉,陈墨长期患忧郁症,甚至有过自杀的情结。我叹口气,嘴唇翕张两下,却问不出口。而陈墨似乎懂了,悄声而决绝地说:“无论有多难,我都要撑下去。”
   “你怪蔡楚吗?”我问,“正是由于他在海外宣传《野草》,引起关注,你们才应运复刊,一步步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老朋友们指责我犯了路线错误,该开除出党。”陈墨居然笑了,“其实这种路线错误,我、蔡楚、邓垦、九九、鲁连、乐加等等,一出娘胎就犯了。我们都是黑五类子弟,父辈往往非关既杀;接着又迷上诗歌,错误就更大了。比如蔡楚,上世纪60 年代初开始写地下诗,21岁就因为诗歌《乞丐》被揪出来批斗,25岁因屡教不改被关押了100多天,26岁被缺席判刑,并逃亡在江湖上打临工,直到 1979年文革结束后,成都中院才撤消原判,宣判无罪。后来,他移居自由世界,继续写诗,宣扬《野草》,筹建独立笔会,都是早年路线错误的延续。”
   “如果你重新活一次呢?”
   “没想过。总之,搓麻将是一辈子,爱文学也是一辈子,哪种错误更严重呢?”
   “不晓得。”
   “不晓得?那就继续访谈吧。”
   
   老威:这是创办《野草》以来,你遭遇的第一次抄家?
   陈墨:中共统治这几十年,政治气候总是乍寒乍暖,所以根据以往积累的教训和经验,老《野草》们暖则聚,寒则散,几乎每个人都有为避风头而逃亡的经历。我在1970 年下乡当知青时,曾遭遇清理阶级队伍,那阵林彪副统帅刚爆炸,全国人民还懵头懵脑的,就开始集体学文件,民兵三天两头还查夜。我是黑五类子弟,又从成都带了几大箱子中外名著下乡,因此“做贼心虚”,就抓紧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半夜,在房子中央挖了一个深达几尺的大坑,忍痛埋书。
   老威:九九在他的纪实小说《魂断台北》里,曾描述了你坑书的情景。你当时光着膀子,锄头、碗、盆交替使用,书坑刨成了,自己还跳进去,捡起一本本“贼赃”,东翻西翻,一副舍不得的守财奴像。后来,你听出暗地有人监视,竟吓得一哆嗦,失声尖叫:“哪个?”
   陈墨:他只得现身了。这真是书生骇书生,他不睡觉,想干啥?莫不是分赃来了?于是我装着填坑,他也装糊涂,支吾着走开了。
   我跟着又把书挖出来,转移到更秘密的去处,再坑一次。并在周围绕着圈子侦察,确认无人窥视,才松了一口气。因为那年头,谁说得准?直到几十年后,好奇的九九还在问:“墨黑兄,你把宝贝到底藏哪儿了?”我也说不清了,只好回答:“广阔天地,藏几本书岂不容易?”九九不满地笑道:“狗日的警惕性真高过头了。”
   老威:那你这次没把文字罪证先埋了?
   陈墨:我算开窍了,是祸躲不过,根本来不及挖坑!两个刑警一进屋,就问:“你是陈墨吗?”我答是;又问:“你是否在火车南站的某某地方印刷非法出版物《野草》?”我也答是。于是他们宣布:“从现在开始,这屋子里所有东西都不准动,否则你要负法律责任。”
   我只好陪他们在客厅里干坐,心里想着电脑里存着许多犯禁文字,很着急。刑警中的一位只有20 多岁,同我儿子一般大,他稳操胜卷地冷笑着,大约是专门搞电脑的——待大队人马开到,他才如临大敌地坐到电脑前,开始检查。他们抄了两三个小时的家,抱走了电脑,里面存有网上下载的500多篇文章。除了廖亦武、王怡、余杰、肖学慧、冉云飞等的个人文件夹,还有与蔡楚、万之、北明、贝岭等海外作家的通信;我个人历年的文稿;中文独立作家笔会的所有资料。
   我精心保存的从创刊至眼下的全套《野草》及《诗友》都损失掉,其中包括剩下的《野草》成品,作者和读者的来稿、来信。当然,《野草诗选》《野草之路》《野草》成员的照片,我与蔡楚合著的《鸡鸣集》,雪梦、九九等人的文集,我个人的《何必集》,北明送的光盘,王怡接受台湾采访的CD ,统统在劫难逃。3.5吋的软盘就有17张哪!
   老威:一个文人的一生被一网打尽了。
   陈墨:我感到从里到外被掏空了,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这辈子逃过藏过多少次!十几个警察搜查时,我就翻江倒海地呆立一旁,脑子里走马灯似地转,文革中的黑书市,我和邓垦等人经常去“非法淘书”,正在兴头上时,突然有人喊:“联防来了!”于是没命地狂奔……
   为了看一点书,做梦都在狂奔!做梦都在埋书!被人发觉了,还在梦中把身子扑上去,盖住书坑,任人踢任人踩也不让开。还有关闭《野草》联络处,还有自我悲壮地宣称“我已做好坐牢的准备”,当然还有鲁连之死……可没料到,大祸当真临头时,却没有一点征兆!
   我一生的主要价值就是《野草》啊,但面对国家的合法抢劫,我只能干瞪眼。
   老威:你还算幸运,自1949以来,没被抄过家的文人很少。我先后被抄过10来次,神经弄得比耗子过街还过敏;而你虚惊了那么多场,才撞上一回真的。
   陈墨:警察们满载而归,我也随之被押到火车南站派出所。这时成都市公安一处的人才出面,一直审讯到凌晨3点多钟。
   老威:请把审讯过程讲一讲。
   陈墨:公安一处又叫政治保卫处,很有些整人的经验。他们先由两个人来与我摆闲龙门阵,并声明不记录,这两人东拉西扯,绕了一个多小时,才换上正式审讯人马。开始前,还向我念了一段印好的官样文章,如“与本案无关,可不予回答;但与本案有关的,必须回答”之类,接着就在笔录抬头写:“非法出版《野草》案。”我看了,表示不同意,就争辩道:“《野草》只是个内部刊物,文学交流,谈不上非不非法。”
   双方争论了一阵,主审警官就说:“好好,那就《野草》案嘛。”
   审讯主要涉及以下几个方面:1. 《野草》文学社的组织形式是否具有非法组织性质?是否有较为严密的章程及入会手续?这太可笑,因为《野草》们的交往很松散,几十年一直停留在“以文会友” 的层面,所以我实事求是地否定了。2.花大量时间纠缠历史过程,比如《野草》那年创刊,那年复刊,哪年改刊名,谁和谁怎么认识的?杂志上的作者情况,主要和次要人物,笔名和真实姓名,住址,工作单位等等。我拒绝回答,我说牵扯到《野草》作者的情况,你们自己去调查,我是不能回答的。
   老威:老《野草》们几乎是笔名,要警察自己查清,还比较麻烦。
   陈墨:但也有极个别真名。他们正是这样顺藤摸瓜,先后传讯了殷明辉、无慧、维才、雨樵等人,有的还不止传讯了一次。
   老威:也就这么回事吧,让当局摸清一帮秀才的情况又能咋样?如今毕竟不是毛时代。
   陈墨:他们最后追问我的工作单位和经济来源,我说这与《野草》案子无关,我有权拒绝回答,由于我的口气显得急迫,激发了他们的种种想象,认为有欲盖弥彰之嫌。
   老威:欲盖弥彰?
   陈墨:在抄家过程中,他们搜出了三张《房产证》,房主分别是我爱人李明达,以及她厂里的出纳和会计,并且还有收房钱的字据。
   老威:这的确与《野草》无关嘛。
   陈墨:我当时本能地产生了戒心,因为从审讯中,我渐渐明白,要从《野草》中找出漏洞,定我的政治罪,可能没那么容易。社会还是在进步,至少在面子上,当局还是在强调“依法治国”。公安编不出非法和反动的证据,那检察院、法院也通不过。所以,公安机关面临新形势,不得不改变策略,政治上寻不出突破口,就从其它方面搞垮你,比如在网络上激起公愤的“刘水嫖娼案”。刘水是中文独立笔会成员,在网上发表了大量抨击社会丑恶的时政文章,被深圳公安视为眼中钉,却无可奈何,就蓄意制造了“嫖娼案”,将刘水劳教两年……
   老威:大约在七、八年前,上海著名诗人陈XX 被公安机关“现场捉奸”,关押了8个多月,从此脸面扫地,精神垮掉了。陈XX 我见过,小个子,老实巴交,就因为他曾是海外反动杂志《倾向》的国内编辑,公安老是找他的麻烦,却碍于国际影响不便直接下手。于是迂回作战,雇了一个鸡,去和陈XX 交朋友,双方逐渐混熟了,陈XX就领她上自己家。不料这厢刚一入室,公安就破门捉奸,把陈XX搞傻了。
   陈墨:我过分戒备,因为如此下三滥的手法令人汗毛直竖。但是,我越拒绝回答,他们越认为抓住了把柄。终于在几个月后,他们对我爱人下手了……没想到嘛……
   老威:从凌晨3点你被释放回家的情况看,他们没在你身上捞到什么。
   陈墨:11 天之后的6月20号上午,我被传讯了第二次,在成都芳草街派出所,直到下午五六点钟才放出来。审讯单位还是一处,开头还较客气,后来态度就变了,很粗暴。因为他们已根据《野草》上的某一真实姓名寻到线索,并由此追踪,掌握了较详细的情报。紧接着的21、22、23、24号,雨樵、维才、无慧、邓垦又被传讯,重复审问了《野草》的组织性质及形式,经费来源,有无海外资助,一期印多少本,发行方式等等。
   老威:这些我大致了解。当时人心惶惶的,大伙聚一起喝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海外的万之、黄翔、郑义等作家还提名《野草》群体为笔会“自由写作奖”的候选者。我记得你像一个闷葫芦,总是坐在那儿不吭气;蔡楚让你写写事件始末,你也迟迟不动笔。
   陈墨:我生性好静,不想做新闻人物,更不想因此而接受海外采访,我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风风雨雨就过去了。我根底上是个读书人嘛。
   电脑和其它东西都要不回来,按《扣押清单》上的单位找武侯区刑警大队,推说一处管;找公安一处,门也不让进,太窝火了。
   一直拖到2004年12月份,一切风平浪静,我仍旧懵懵懂懂地过日子。许多朋友问我《野草》还办不办?我总是回答:再拖一段时间。
   我永远难忘2004 年12月9号下午5点,我爱人李明达刚开门进屋,随即涌入十几个警察。其中有第一次抄家来过的,也有从未露过面的。《搜查令》宣读后,我还以为抓我,就主动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来人回答:“七处,就是经济犯罪侦察处。”接着直奔我们的卧室。这次抄家与《野草》和书籍无关,主要目标是《房产证》、帐本、存款、各种字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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