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思想犯李必丰(上)
廖亦武
采访缘起: 有关李必丰,我在文学纪实作品《证词》里,曾花费过不算少的笔墨。记得93年的某个夏夜,监狱院子里放老掉牙的革命露天电影,众犯看得津津有味,我和李必丰却退在人群外面仰望星星,讨论在宇宙当中,生命到底自不自由等大问题。李必丰突然说,他创作了一首上千行的诗,探问我有没有“指教”的兴趣?我却倒抽一口凉气,摆手答“不了不了”。
在我们那批六四难友中,李必丰的文字才华很醒目,所涉文体包括诗歌、小说、剧本、札记、哲学探讨、政论、呼吁书等等,但我从未把他的作品读完过。因为他的思维和双腿一样,走得太快,有时还是跳跃的,令人费解。例如“二进宫”才几天,在审讯的间隙,他就坐在黑牢里思考:“蚊子是谁发明的兵器呢?”
真有点古希腊哲学家的味儿。
李必丰真正打动我的,是以下这首诗:
“但冬季过早地来临/我们的树木开始干枯/我们再也没有养份去供养/于是我们的黑发被岁月的雪/冻得渐渐斑白/我们的皮肤像龟裂的田野/冬季来了/我们都爱冬眠/心脏累了/血液累了/我们在雪底下冬眠。”
这首诗带给我的回忆,首先是上世纪80年代,我读叶赛宁的青春时光。叶诗写到俄罗斯的冬季,阴郁的晴空,用了“打补丁的碎花布”或“肮脏的包头帕”等比喻;接着是政治犯在狱中仰望星空,讨论自由的情景;然后才是作者本人。“我们都爱冬眠”——李必丰说,其实他是个起早贪黑的人,一天睡不了两三个小时的觉;他“心脏累了,血液累了”,梦想“彻底冬眠”——他才41岁啊,就先后坐过两次共12年的牢,还曾偷越过3次国境,畏罪逃窜若干次!
我还回忆起26岁就卧轨自杀的海子;还回忆起自己——一个曾经才华横溢的诗人,是什么令我一行诗都写不出来?
于是,在2005年5月18日,我专程赶回成都,在金沙遗址附近重逢了刚刑满释放的如今的诗人。
老威:时间晃得太快,一眨眼,你的7年刑期又满了!
李必丰:六四都6年了,廖胡子,你算我们这批难友中最幸运的。
老威:你指没有“二进宫”?
李必丰:不错。当年关在三监狱,你和佘万宝是上下铺,都判4年,没料到几年后,佘万宝又因中国民主党的案子栽进去,判了12年。你我加上许万平、蒲勇,总爱凑一堆,在晚饭后兜圈子,半个操场那么大的院坝,我们要暴走几十圈,还上气不接下气地畅想将来,猜测六四什么时候翻案,共党的寿命还有多长,等等。可如今,关满10年的蒲勇,出来3年就死了;许万平已经三进三出,累计刑期十几年,这次又栽了——他本来只有半条命,重庆警方又那么黑,再判个十年以上,就只有报销在狱中;而我,六四16周年,就坐了12年牢,人都快疯球了。
老威:听说你在里面写了200多万字的作品?
李必丰:被搜去了许多,剩下的还有几十万字。我整理一些出来,你看看有没有市场。
老威:我手里还有你一沓诗和日记,保存了好些年。我晓得,你狗日的命贱,越遭整,想象力越丰富。古希腊有个哲学家,叫什么忘了,被关押了50年,写了一本青史留名的著作:《太阳城札记》,北岛曾借用这个书名作一组诗的题目。还有更厉害的一位,被绞死的前一天,完成了《哲学的慰籍》,从容解脱……
李必丰:所以……
老威:所以丰子啊,即使大限将至,也不可绝望。
李必丰:可我既不是哲学家,也不是民运家的料,咋办?
老威:那我们就在此地此时,一句话一句话地说。
李必丰:原先我们已经说过很多了。
老威:那是断断续续的闲话,十几年了,大部分都忘了。
李必丰:我想想,你得有点耐性。哦,眼下最早的记忆是1970年,我6岁时,背着书包上学堂。大群同龄娃娃,放羊似地涌进教室,我个头最矮,所以抢坐了第一排。老师进来了,在黑板前宣布:“毛主席教导我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同学们,大家都出去,按老师的点名,一个个地进来,照先后秩序坐。”
于是,小朋友们就乖乖听指挥,重新进一遍教室。一会儿,53人都坐好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在外头。老师放下点名簿说:“现在开课……”
我急了,以为老师没看见自己,就垫脚探头,叫道:“老师,还有我呢!”
不料老师回答:“没有你的位子。”
我哭了,可还是鼓起勇气问:“为啥?”
老师笑了,并且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是四类分子的狗崽子。”
我才6岁,当然不懂,只能挂着眼泪回家问妈妈:“啥叫四类分子?”妈妈不好说,我就死缠,稍后才晓得,我爸爸在解放前加入过袍哥组织,当过保长。那一年,姐姐和三哥都小学毕业,也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被剥夺了升初中的资格。妈妈见我懵懂可怜,就托熟人关系,找到小学校长。校长沉吟再三,才在最后一排给我放只独凳,后来见没人检举,又悄悄添了张桌子。
就这样,生命在屈辱和贫穷中萌芽,我从小就穿补疤衣裳,满山遍野挖野菜,因为父母的收入加起来才10多元钱,远远填不了6张嘴巴。我不得不学会忍辱偷生,但往往忍辱也偷不了生。比如有一次,几个娃娃到家里玩,比赛着在糊墙的报纸上画圈圈……
老威:糊墙的报纸?
李必丰:70年代,由于太穷太匮乏,城镇居民普遍用过期的报纸铺天盖地地糊砖墙。刚巧,我碰到了毛主席及其亲密战友林彪副主席的头版合影,就鬼使神差地用铅笔“包围”了副统帅的头像——这非同小可,没隔几天,不知被谁检举了,我们家突然降临了大帮公差:包括绵阳县公安局、丰谷区革委会、人保组、所辖居委会等,穿制服和不穿制服的十几个人,屋里屋外,反复勘探。还拿相机四处拍,重点钉准被圈的副帅像,啪啪地闪。临走前,干脆把屋里有图片的糊墙报纸小心翼翼地起下来,都揣走,据说要带到县里去作透视化验,检查有没有隐形反标。当时,我一个8岁儿童,吓得钻床脚,公差们一出门,却被爸爸拖出来,狠揍一顿。这是我第一次挨父亲的打,也是第一次与政治沾边,很莫名其妙。
老威:后来呢?
李必丰:后来没查出个啥,才不了了之。但从我降生以来,阶级斗争的阴云一直笼罩着。14岁那年,我爸爸患胃溃疡住院,我们在替他收拾床铺时,突然从凉席底下发现了许多份《申诉状》,还有《思想汇报》一类的东西。原来爸爸对戴“历史反革命”帽子一直不服,已申诉多年,却至死没个结果。当时哥哥姐姐要把这些犯忌的材料销毁,我却把它们捡起来,在心里,我发了个誓愿:将来有一天,把家里经受的这一切写出来。
由于家庭背景,我的小学和初中教育不完整,经常被赶出校门,只好忍辱求情,再转学。我曾经转过六、七次学,还曾失学去河滩拉船、背鹅卵石,备尝生存之艰辛。1985年高中毕业,本来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却因户籍上的名字错误(把李必丰弄成“李必凤”,连性别也错了)耽搁了。为减轻家庭负担,转而考国家干部,以优异的成绩进了绵阳税务局。
文学的痴心不改,我在工作之余,创作了许多诗歌和小说,并接触了一些文学青年,大伙一道搞了个“寻梦园”。不料文学青年的聚会也引起公安们的警惕,1987年的某一天,绵阳市公安局一处传讯了我……
老威:上个世纪80年代被称为文学的时代,诗社多如牛毛,咋会独独传讯你?
李必丰:绵阳是四川最左的地方,我在狱中对你提过的《剑南文学》编辑刘德,仅仅讲了一堂课,质疑电影《高山下的花环》,就被判刑7年。所以,在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之后,吓一吓我这种小虾米,不算反常。我进了一处办公室,见桌子上有一份《本地区国民党特务名单》,就溜了一眼,竟瞅见“李XX”,我爸爸的名字!
震惊之余,急忙后退,一处的便衣出现了,他问:“你就叫李必丰?我还以为有多大岁数呢。”接着他又自我介绍姓罗,并且说:“据调查,你们的诗社是非法组织,国家法律对跨行业、跨市县的结社行为不允许,所以要取缔。”那时我才23岁,血气方刚,就反驳:“你是公安,头顶国徽;我是税务,也头顶国徽,难道你说取缔就取缔?”
姓罗的愣了一下:“当然,目前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们对你还很客气,可总有一天……”
我没理睬,转身就走。可没想到,诗社很快就被查封,印《寻梦园》的油印机、刊物、纸张全叫没收。公安一处找到我单位,要送我去劳动教养,但我是业务骨干,单位领导替我作了担保。
事后,局长亲自到我家,找我妈妈谈心,还叹息道:“这个李必丰啊,工作、生活都没啥毛病,可以后在政治方面要出问题!”
老威:税务局长有此先见之明,也算难得。
李必丰:80年代初,绵阳警方取缔过一份叫《自由魂》的地下杂志,抓了不少人,而《寻梦园》上登了一篇评论,名为《试论西方文明》,其中引用了《自由魂》上的东西。当局捕风捉影,将两者牵扯上,暗地对诗社重要成员进行监控。后来成为我同案犯的唐先全这时也回来了,他曾是新疆《阿勒泰日报》的编辑,思想活跃,在该报上,他甚至搞了“20世纪影响中国的十大人物”的评选,其中有孙中山、蒋介石,也有魏京生。所以,在反自由化运动中,全国首先被砍掉的,就是《阿勒泰日报》。唐先全惹了祸,就跑回绵阳,我们一碰面,即臭味相投。对于我,这两年是黄金人生,我创作了大量的诗和小说,也结识了更多的文学同道。
转眼到了1989年,胡耀邦逝世之后,学潮兴起,我因不堪公安机关的迫害,就向单位交了辞职报告。5月份,绵阳大中专师生上街游行,我们看了,心潮澎湃,就亲自跑到城郊的建材学校,企图与学生联络,却被纠察队拦在校门外,骂我们是“社会闲杂”,图谋不轨。把个唐先全气得跳脚大叫:“凭啥子?龟儿子们懂个卵!”我急忙劝住,耐心向对方解释:“人人都有权爱国,我们也可以组织市民游行。”
第二天,我们当真弄了些“声援学生”的标语和横幅,动员了一些市民参加游行。5月21号,太阳热辣辣的,却有两三百个学生娃娃在市政府门口静坐。围观者不少,竟没人给汗流浃背的爱国者递一杯水。于是我的脑子一热,就站上一辆三轮车,开始演讲,号召大家给学生送水、捐款。那天我口若悬河,一讲几个钟头,嗓子嘶哑了也顾不上喝水。于是路人纷纷解囊,学生有了老百姓的支持,也士气大增。而我却因公开煽动,惹火上身,公安局扬言:“要抓税务局的眼镜!”
几个月后,演讲了啥子我自己都忘了,可警察记得,并且还上了《公诉词》。开场白大意是:“我不是学生,也不是工人,而是李鹏所说的‘社会闲杂’,一小撮中的一小撮,而这一小撮,就是被压在社会底层的广大人民。”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