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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报月刊》四月号刊载冯咸仁长文《毛泽东与林彪决裂的关键——一九七零年庐山会议目击证言》,读后有鄙见略陈如下。 冯文"基于一手材料与现场目击"洋洋洒洒,欲探毛林决裂之关键,捧读之余,果然有毛之闭幕讲话、周恩来之听命调查、以及乱世狂女聂元梓点名批判康生诸条,为前人所未道,难能可贵。然此外大抵转述既有史章,即便有若干其他前所未闻之细节,多无实质性意义,未能一新读者耳目。若以全文观点而论,冯文指责"小肚鸡肠"的林彪包藏野心、"想当国家主席"、"权欲熏心,难以自制";"九·一三"事件前又"企图另立中央,谋害毛泽东,夺取全国政权。"此等论断,纯袭中共中央文件,了无新意。充其量不过是为毛泽东原在事发前就已咬定的,"第十次路线斗争"说,再加多一个注脚罢了。 其实在林彪问题的评说上,官方一向忌讳莫深,其个中原因不难测知,数十年的林彪悬案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历史公正与征信的问题。林彪以接班人之尊,其权力网络之结构,根深叶蔓,关系着整个高层权力之运作,一旦允许追根究底,则曝光者已不限林彪身后是非的问题,却是毛泽东宫廷政治如贾府般的封建本质,弄得不好,只怕共产党政权的合法性亦要为之动摇。 制约和阻碍林彪大狱之探讨的,当然还有一个材料的问题。识者已经指出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四日汪东兴经华国锋之批准,叶剑英、李先念、陈锡联、纪登奎、吴德之同意(按其中叶、汪、陈、纪,另加张春桥等人原为林彪专案组成员),烧毁了"有损毛泽东,有损党中央形象"的档案材料,包括会议记录、会谈记录、录音和信件七十八件;更为紧要的,是林彪在"九·一三"事件之前一段时间与毛泽东、周恩来、江青及汪东兴与等人的往来信件、电话录音、谈话记录等九十二件,早在事发甫后的一九七一年十月已分别交与毛、周、江、汪本人处里掉了。此类销"史"灭迹之举,显非孤立现象。八届十二中(一九六七年十月)前,周恩来就"刘少奇专案组"的调查报告,亲手批示"此人该杀"上呈毛泽东。此一笔迹也于八十年初,刘少奇案平反前后,由邓颍超出面,通过胡耀邦,抽出暗下销毁。 有此两大天然屏障,欲求林彪事件真相大白,真恐怕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了。然世有不知其然却可知其不然者。林彪何人?林案何如?实不好说,但要说此非其人,不是这么回事,倒也有形迹可察。盖官方所述,无论如何自圆,稍有常识者亦可觉其破绽百出,不足采信。兹单就与冯文有关者,撮取三条说之。 其一,官方谓林彪是野心家,冯文亦说"权力熏心"。 试观林彪于建国后,以不世战功自甘寂寞,安然养病,十年未尝问政。直到"大跃进"年代,毛不惬意周、陈(周恩来被迫写检讨、递辞呈,陈云靠边站),硬拉林彪出场,以壮寡人士气,次年又为对付彭德怀,执意要林彪取代国防部长,这时林彪才正式走向前台。然以其多病之身,禁不住仆仆风尘之各地视察,一九六二年上半年已感不支,屡次向毛请辞,总不见允,唯许其长期休假。及至文革起,毛发了"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立意铲除刘少奇,当晚即招林彪。时林仍在大连养病,全然不知八届十一中的议程,但在毛指谕之下,还是无奈的当了接班人和亲密战友。文革期间,除了奉毛之命,上天安门亮相说话或会见外宾外,每日至多半小时听点汇报,余时独自在晦室中钻营他的药典。纵观其建国后的半生,林彪直可谓毛氏宫廷政治中最敏锐的观客,却又是最不情愿的玩家。论者以为林之取代国防部长,正是权力野心之表现,中共党史还大写特写罗荣桓出面反对的事,以证罗之先见之明。殊不知林彪在第一次庐山会议之前,在党内地位已是远远高于彭德怀,部长一职在权力的阶梯中,那能说得上是高升呢?论者更不知罗荣桓(实则还有罗瑞卿)之出面反对者,正是由于林彪无心上任向毛请辞不准,故而转托二罗在毛前代为说项,以期收回成命。再者,一九五七年后吴冷西取代邓拓,又兼新华社长,主持两大官方喉舌,有权列席政治局常委会,然而阳光之下就有这等奇事!吴冷西直到文革起陈伯达的工作组进驻人民日报夺权的近乎十年间,居然不曾在大政所出之政治局常委会上见过林彪。若硬说林彪"权力熏心",这等的权力熏心也真够名实相符了! 其二,毛主席谓林"急于想当国家主席,急于夺权接班",冯文亦持此见。 在以党治国的中共体制下,国家主席一向是个无足轻重的虚职。毛在一九五七年五月五日正式提出不当下届国家主席时,其用心绝非放权,而是为了"摆脱"接待外国元首等繁文缛节的"务""以便集中精力研究一些重要问题"。可知毛本不以为国家主席"重要",一九七零年春讨论修宪中不设此一职位时,毛亦说过:要当就让董老当(即那位无关紧要的董必武)。刘少奇所以遭毛之忌,也并非由于披挂国家主席之虚名,乃是毛在一度退居二线之时,授刘以第一副主席主持日常工作的实权。即使刘之国家主席一职稍挂着几分虚有的尊严,毛说打倒就打倒,哪里管得上宪法上所规定的保护措施和罢黜程序。这位继任的国家主席终于狱死开封的血迹斑斑的前车之鉴,难道林氏就无省于心么?何至于竞蠢若逐臭之青蝇?另者,林办工作人员皆知,一九六八年十月林彪会见外宾,受到阿尔巴尼亚国防部长巴庐库的"热烈拥抱",这位怕光怕凉怕风怕水的副统帅归后即禁不住慨叹:"和洋人打交道,实在受不了!"这类不需矫情的日常语言最能真实反映林氏的爱憎心态。林氏夙以不爱社交见称,其对于外事活动之羞涩,对于外交政策之乏味,知之者皆谓屡见不鲜。而官方对此所据以为铁证者(即叶群告知吴法宪"不设国家主席,林副主席怎么办?往哪里摆?"),更是大有蹊跷。按此一指控,原本根据吴法宪所谓"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这一高压所做的供状,近年来则明言其左右:此话的作者是江西的程世清。据此,则上述指控显然与叶群无关,所谓铁证者,适足以暴露主事者之穿凿附会,虚造事状矣! 其三,庐山斗争的实质 历来官方史籍述及庐山,总不外是纠缠称不称天才,设不设国家主席等丈二金刚似的问题,诚然如《明报月刊》编者按所说"高度抽象的语言"。稍微具体些的解说(如冯咸仁文)则进一步点出张春桥在会议上成为众矢之的的事实。总之都归结出:庐山会议是两个反革命集团内的权力斗争。 然而这一结论,未必妥当,也未必尽然。"两个反革命集团"总意味着一方是"四人帮"。时王洪文未至中央,还在核心权力圈外。其与张春桥之关系也处于捉摸不定之状态,此由他在会上也跟着起哄,支持陈伯达的称天才,令张难堪可知。二者,此一结论仍嫌过于抽象,所言"权力斗争"的内容仍不明确。若说为了继承权力,只怕为时尚早。 帝王未崩,弃言承继,故此说不若王年一所论"进行权力之再分配"较为贴近实际(然而国家主席既是虚衔,林彪即便黄袍加身也增添不了多少实权,何况他也无意为之。由此可知此中干系,不只是一个权力的问题了。)若说这是一场"文人相轻"的恩怨(此为江青之戏论,说的是陈伯达与张春桥之间的不对头),或说这是一场枪杆子与笔杆子之间的较量,也只见现象,未触实质。 上述诸见的最大缺陷,在于其意味着毛泽东只扮演一个最高仲裁者的角色;坐山观虎斗,任它两股势力相争;只需中仲裁之时,或各打五十板,或打一方扶一方,总之是个超然物外的角色。这样的描绘显然无法解释毛泽东在庐山这场斗争中所流露的切肤与震动之处。完全不能回答何以毛泽东不惜与副统帅翻脸,不惜葬送一个常委(陈伯达)的政治生命,不惜打击各路军头,不惜违拗"二百多个中央委员"的群情众议,偏偏情有独钟使出霹雳手段出面保驾一个渊源甚浅的张春桥——这样一个极常识又最为关键的问题。 依我之见庐山会议的这场冲突不仅是"权力之争",更主要的恐怕还是如何对待文革的问题;冲突的焦点也不单是一个张春桥的问题,而是拐弯抹角地涉及康生、江青,而最后不言自明地触及"伟大的天才"的问题。如众周知,江青、康生、张春桥都是先前中央文革的成员,分别是组长、顾问和组员。陈伯达本是组长,没干几个月,就以性格见解歧异,不见容于江青,逐渐从中分化出来,"投靠"林彪。这种"投靠"哪里是毛泽东说的"我的船还未沉,这个老鼠就跑了"那样,只是基于权力的考虑呢?"一组"(毛)的权力当然胜过"二组"(林)。若不是因着识见相近,陈伯达何以会背着毛而转向林呢? 原来军队系统早自军委八条、二月逆流,乃至武汉兵变以来,就与中央文革杵格不入。四大将(黄吴李邱)在文革初期也饱尝红卫兵造反派文武批斗之苦(其中邱会作最惨,几乎打死)。林彪身为副统帅,在公安六条保护之列,固然不受此罪,其为毛所钦定的为文化大革命保驾护航的接班人,也由不得他公开非议文革。然而私下之间家人却常闻其以"文革大要命"称呼文革;以"武化大革命"形容武斗。掩藏不住骨子深处里对此文革之不感苟同;对于文革的乱局他是深感于心的,在他与徐向前主持制定的抑制中央文革的军委八条得毛批准之后,一向情感不形于色的林彪居然禁不住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对于派性武斗,他更加耽心。一九六七年八月曾为此上书但毛不以为意,反而讽刺林彪穷紧张。至于文革破坏生产的那一套,也不符合林的一贯思想。早在一九四五年的七大,他对共产党与共产主义的解释就很别开"生"面:"我们谈政治谈党,首先就是经济问题。我们是拿'产'字作旗帜。我们有的同志实际上不注意'产',忘了本。共产党不注意'产'字那就大大不合格。"继言"我们奋斗的集中目的做什么呢?是要'产'。不是私产是公产;大家发财,大家生活得好,所以要革命。"因此在由他负责宣读的九大政治报告的问题上他支持陈伯达强调"促生产"的起草,而不取"只有(文革)运动,没有目的"的由张春桥、姚文元、康生起草的"伯恩斯坦式的文件"。奈何遭毛否决。林彪这一不忘生产的立场显然其来有自。 然而在庐山上,这类的分歧,这类对于文革的非议,乃至愤懑,都只能包裹在"高度抽象的言语"中;要不要"三个副词"?要不要天才?要不要国家主席?这些做表面文章的正反双方,当然都不存在忠不忠于毛主席的问题。林彪的军系人马,加上陈伯达、汪东兴,指斥张春桥反毛,当然也是强词夺理,无限上纲。但此一立意打击张春桥的"深层结构",却在于多年积累的对于文革以及"中央文革"的异议。憬然于二月逆流的前车之鉴,批判的火力只能集中于最小的角色张春桥,如叶群所说:千万别点康生的名,更不可触动江青。(至于触毛,那是压根儿连想头都不敢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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