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审判，得从1976年说起——图们将军说。

   　　1976年永远是不平凡的一年。

   　　打开这一年的编年史，人们可以看到，在天安门广场发生过一场流血事件；在唐山那座城市里曾出现过一场百年不遇的大地震；在中国，像毛泽东、朱德、周恩来这样的伟人和巨星相继损落。

   　　这一年，是不可思议的一年！

   　　也有人说：这一年，该是中国人认真思考的一年！

   　　本来，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人们应该迎着那温馨璀璨并散发着新生婴儿气息的阳光，去接待一个古老民族的思想和文化的大解放。

   　　1976年10月6日晚，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华国锋，经过同叶剑英、李先念等开国元勋们共同决策，由叶剑英代表中央政治局，向江青及其追随者宣布了隔离审查的决定！

   　　次日，亲自指挥这场战役的叶剑英元帅，让人将这一消息通知了软禁在北京西山的邓小平，他激动得许久不能说话……此时此刻，他还说什么呢？一场十年浩动，他就从政坛上两次跌落。如今这些人得到报应，他说什么能表达心灵深处的感慨呢？

   　　叶剑英还派人去看望了胡耀邦。这位充满激情的政治家感慨万千，他当即发表了“中兴伟业，人心为上”的三句名言：“第一，停止批邓，人心大顺；第二，冤案一理，人心大喜；第三，生产狠狠抓，人心乐开花。”

   　　嗣后两天，驻京部队开始私下流传江青一伙俯首就擒的消息，人们脸上像在一夜之间解除了长久的冰冻。

   　　据云，许多部队招待所的酒类销售一空，各种祝酒形式的小型庆祝活动以半公开的方式连锁进行着。地理信息方面得天独厚的北京人更是喜形于色，连菜店的服务员也吆喝得异常起劲……

   　　1976年10月7日，中国共产党员中央政治局作出决议，由华国锋担任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并决定将来提请中央全会追认。人们不会忘记，华国锋在处理“四人帮”的问题上是积极主动的，是他同叶帅等中央领导同志共同起意行动的。而且有毛泽东“你办事、我放心”的评价，全国一片“团结在华主席、党中央周围”的欢呼声。

   　　人们不会忘记，江青集团原来是同林彪集团一起借助毛泽东发起“文化大革命”大搞阴谋活动的。中国共产党九届二中全会于1970年8月在庐山召开时，两个集团因分赃不均而大动干戈。结果，林彪集团暴露了，而江青集团则采用特有的手段骗取了毛泽东的信任。在后来的政治斗争中，几乎骗取了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权。

   　　林彪的暴露，只是给“文化大革命”画了个分号；只有解决了“四人帮”，才能拨乱反正，本末还原，真理重现。

   　　1976年底的中国，人们忘情一般地欢迎那个久已盼望并姗姗来迟的太阳。那如痴如醉的纵情欢呼和歌唱，仿佛太阳里隐藏着一叶方舟，人们不久将可乘它远离那混浊的海洋。

   　　然而，当人们欢腾够了，歌唱累了，静下心来之后，突然发现新的接班人提出的是“两个凡是”的理论。报纸上以黑体字打出了这样一串字样：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要坚决拥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

   　　多少年后，当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同我说起这个当年的县大队政委、地委书记、省委书记、中央主席时，他认为这是那个时代的历史背景下的特定产物。他说：华国锋这个人也是属于好人犯错误。主要是他有能力有限，他没有识力和胆力来解决既要彻底否定“文革”的错误、又要维护毛泽东的历史地位和毛泽东思想作为党的指导思想这样一个复杂问题。说罢，他把目光投向远方。

   　　人们也忘不了那欢腾的锣鼓突然变成了冷静的思索。告别了欢庆的队伍，许多人又进入了“等待”的行列。

   　　北京西山一栋别墅里，邓小平也在等待。

   　　在那宽敞静谧的书房里，终日飘散着浓烈而又馨香的烟味。同毛泽东一样，邓小平的思绪是伴随着缕缕青烟抽出的。

   　　在他的后半生，他只吸他喜爱的并且在市场上不多见的一个牌子的香烟。他吸烟点火喜欢用火柴，有时在发言中他抽出一支烟，划着火柴并不点燃，而是借助着那火焰在发挥自己的智慧。所以，他的火柴都是用较长的杆制成。

   　　在那段复杂的日子，你顺着那窗口的光线向沙发上的这位政治家望去，他的目光幽长而又坚定，平静但不凝滞。这是他在思考重大问题时的坐姿。

   　　早在前几天，他刚刚给中央主席写了第于封信。提出了自己重新工作的愿望，同时，又重申了自己的政治观点。他似乎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同当权者交流自己的思想。

   　　“文化大革命”中，他被下放到江西的一个拖拉机厂，被当成中国除刘少奇之外的另一个最大的“专政对象”。

   　　但当他听说林彪折戟沉沙后，曾两次给党中央毛泽东写信，并得到毛泽东的一段批示。那批文尽管有很大的局限性，但他现在连标点符号都还记得：

   　　请总理阅后，交汪主任印发中央各同志。邓小平同志所犯错误是严重的。但应与刘少奇加以区别。（一）他在中央苏区是挨整的，即邓、毛、谢、古（按：即邓小平、毛泽东、谢唯俊、古柏）四个罪人之一，是所谓毛派头子。整他的材料见两条路线、六大以来两本书。出面整他的人是张闻天。（二）他没有历史问题。即没有投降过敌人。（三）他协助刘伯承同志打仗是得力的，有战功。除此外，进城以后，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没有做的，例如率领代表团到莫斯科谈判，他没有屈服苏修。这些事我过去讲过多次，现在再说一遍。

   　　在今天看来，这个批示尽管不是客观的，但它毕竟促成了林彪跨台后，一位卓越政治家的复出政治舞台。假若后来不是江青一伙诬陷，毛泽东又一笔狂草批示，他早不是今天这般模样，中国也不是现在的中国了。

   　　此刻，邓小平望着窗外浓荫起伏的西山，心灵深处不禁诘问：纵观五千年中华历史，无论是夏商周、秦汉、西晋南北朝，还是唐宋元明清，哪一朝不是君臣思民、不偏听猜度，才国固如磬、政通人和呢？

   　　作为一个政治家，他无时不在思索：这个九亿人口的大国怎样才能挣脱那封建桎梏，从岌岌可危的政治斗争中，真正走向民主、恢复法制。这些思索，为他后来提出废除人治的封建行为、加强法制建设奠定了基础。

   　　但是，他现在思索的是那两封写给华国锋和中央的信。

   　　第一封信，华国锋采取了比较淡漠的态度。当他第二封信送出后，情况就不像开始那么简单了。听说陈云、叶剑英、李先念这些老同志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希望让他出来工作。

   　　邓小平知道，关于他出来工作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这涉及到纠正党内一系列的错误，而这些错误做法都是党中央和毛泽东亲自决定的。这是一场深层次的拨乱反正啊！

   　　不知什么时候，客厅里来了客人。

   　　这定段时间的客人几乎是一批接一批。多数是过去被强加种种罪名的老同志、遗孀或子女。来说的都是一个问题：平反，或恢复名誉。

   　　建国以来，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中，林彪、江青一伙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诬陷、迫害了大批的老干部和坚持真理的同志。这些人过去都是为革命做过贡献的，现在死的死了，老的老了。这么多年都含垢忍辱，难道为他们恢复名誉或平反昭雪不应该吗？

   　　邓小平走进客厅，见到一位前中央政治局常委、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同志的遗孀和女儿。

   　　邓小平在客厅一出现，这位夫人和孩子已泣不成声了。邓小平只有默默无语。他强忍住自己的情感，在沙了上坐下。

   　　这时，几个孙儿孙女从客厅跑过，他马上把他们招呼过来。孩子们见爷爷今天有好情绪，便绕膝嬉闹，在爷爷身上爬上爬下。

   　　那位夫人和孩子交换着眼色。当她们从他那儿孙绕缠的空隙中发现他注视的目光时，便开始讲述丈夫的事情。

   　　那是积蓄多年的冤屈和倾诉啊。夫人一开口就再也止不住了……

   　　“爷爷，爷爷，我要听故事。”他膝上的孙女笑闹着。

   　　“我要布娃娃，要布娃娃……”另一间里又传来孙子的叫喊声。

   　　看！邓小平的眼神似乎在听这位夫人的讲述，又似乎包容着整个世界。正当夫人讲到一个细节处，邓小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指着另一个房间里孙子们的吵闹声：

   　　“听，你们听听，这是最好的音乐。”

   　　两位客人听了一陈，尴尬地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而邓小平地听得非常认真，然后舒心地笑了笑，继续望着他们。

   　　那位夫人坚持把一切倾吐完了，然后把一份材料严肃而又庄重地双手递给了邓小平。

   　　“哦，是陶铸的。”

   　　他伸手接过来，谈谈地或者说是随意地、不经心地甚或是下意识地呢喃了这么一声，然后丢在茶几上。随随便便地一丢，接下来便是一陈沉默。

   　　客人承受不了这无声的沉默。孩子用陌生的眼光望着他。他没有任何答复和表示，直到客人离去。他挪了挪身子，算是送客。

   　　当这位夫人和女儿离开邓小平的家之后，孩子第一句话就问母亲：“他怎么这样子啊？”但当邓小平复职后，首先提出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她父亲的案件被当成重点处理时，她才知道这位老人当时心中所装的是什么了……

   　　邓小平在等待中迎来了1977年之夏。

   　　这个不平常的夏季来临，在一些政界老友，特别是在叶剑英、李先念、胡耀邦等人的帮助下，恢复原职，即“党中央副主席”、“军委副主席”及“国务院总理”。在党内，尽管华国锋坚持已见，但他难违一批老同志的众愿。就在党的十一届一中全会上，邓小平又重新获得了权力。

   　　他的复出，无疑是对一年前所谓“天安门广场上的政治事件”的处理结论的否定和为若干冤假错案的平反打开了松动之门。

   　　邓小平重新获得权力即重新思考“文化大革命”，进一步认清林彪、江青一伙的发端。

   　　一位党史方面的专家认为，邓小平的出山，他的思路是对“两上凡是”的冲击。不取消“两个凡是”，那么认识林彪、江青一伙也只是认识其表，难得其里。而且，也只有充分认识到林彪、江青一伙的实质，才能弄清否定“两个凡是”的根本意义。他的话有点像迷宫，但仔细思索，他的认识无疑是深刻的。

   　　时间再回溯到邓小平正式恢复工作以前。1977年4月10日，他曾写信给党中央，信中针对“两个凡是”的观点，指出必须完整准确在掌握毛泽东思想体系。5月，他明确指出“两个凡是是错误的”。他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利用他复出后的一次得以发言的机会，强调不能够由个别是词汇来理解毛泽东思想，要善于学习、掌握和应用毛泽东思想的体系来指导我们的各项工作，这样才不至于割裂、歪曲毛泽东思想……

   　　发言直抒胸臆。明白的人都能感到这席话直接涉及到华国锋的“理论”，所以获得了与会者的一片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