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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法宪被看守带进了预审室。 早在十年前,随从和警卫前呼后拥,身边擦肩接踵,突出的是他这位中将军衔的副总参谋长兼空军及中央政治局委员。 现在他同看守人员走在一起,佝腰缩颈,倒是让警卫显得特别突出。 人还是要活得有点精神,而精神源于许多东西…… 吴法宪进门先喊了声:“报告!”嗓门又尖又细。 随着进门,他又连连向房里的人鞠躬行礼。或许,他只有进毛主席、周总理的房门才会想起“报告”两个字。而如今在监狱里他却喊得如此娴熟,真不知他是什么时间学会的。 鞠躬的时候,那模样活像进城求人办事的一个农民老头。 预审人员向吴法宪宣布:“今天是录像预审!” 吴法宪一听说录像预审就收起了满脸松懈的表情。 前几天,他第一次录像预审前,监管人员给他理了发,并嘱咐他刮了胡子,把衣服穿整洁一些。 结果在下午他一走进审讯室,发现他刮胡子刮得下巴上到处都是血口子,换的新衣服上的第三颗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扣眼里。平常的“报告”鞠躬全忘了。交代时把庐山说成井冈山。从预审开始到结束,头上汗粒不断。 那一天是交代“9•13”前夕他与叶群的联系和为林彪调飞机及256号三叉戟、3685号直升飞机逃跑等问题。 交代完毕,吴法宪还在表示他确实不知林彪、叶群调飞机是为了逃跑。 见预审人员收拾东西,没有反应,他便说: “真的。如果我讲的假话,可以杀我的头!” 最后,预审人员让他回去再好好想想,争取下次说清楚时,他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可以走了么?”他问。 “是的。” “我……我以为今天……”他还是上气不接下气,但脸上露出了一丝虚惊后的笑意。 见一个预审员注视着他说下去时,他有点难为情地说: “今天要我理发、刮胡子、穿好衣服,我以为要审判我了,或者是……”他还有可怕的估计,却不敢说,只说:“我一中午没睡着觉。” 今天虽然还有些紧张,但他估计到充其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便还显得轻松自如。预审人员说罢,他站起来说:“是。首长!” 吴法宪对“首长”二字的理解如何?这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监狱里,他几乎见人就叫首长。 在他面前的预审人员中,至少他认识有两人是来自空军政治机关的人,这些人在他当空军司令员时,可能还是个毛头兵,他也称首长。连称呼警卫人员也是一口一个“首长”。 预审室里有预审记录的仪器,录音机闪烁着电源接通的指示灯,没有按下录音键。传来一阵电流的声音。吴法宪在位置上坐下后,又把凳子朝前移了移,一直移到嘴巴离录音机只有五十公分的地方。然后向预审人员笑了笑,有点近乎于傻笑。 预审似乎很顺利地开始了…… 在林彪反革命集团所有的成员中,吴法宪无疑是态度最好的一个。 在后来审判中,律师辩护时,着重强调了这一点。他的态度,对他后来从轻量刑起了作用。 实际上,这是我们用传统眼光界定人和把人脸谱化的一种偏见。外国人称这是中国人受京剧文化的影响,这其中也不无道理。 其实,说吴法宪“草包”,这要看他怎么个“草”法。 事实上,吴法宪在该“草”的地方,一律是一副“草相”。 在一次接待外宾前夕,吴法宪穿一身西装到场。他本来不高的个头,加上身体肥胖,西装穿在他身上估计有点介于马褂和燕尾服之间的那么一副怪样。这模样被空军司令员刘亚楼上将看见了。 刘司令员见了差点笑岔气。 刘亚楼是一位仪表堂堂的将军。后来的《大决战》出现了他穿着一件皮大衣的身影。在东北战场上,他同林、罗、刘出奇制胜地打了许多漂亮仗。他一见部下的这副模样,捂着肚子说: “瞧你,瞧你这鸡巴熊样。哈哈哈。” 刘司令说这话时,旁边有许多人,许多是高级将军、党政要员。一般人都可能在那种场合下不了台,何况吴法宪还是个空军政委呢? 大家都为吴法宪紧张。 “嘿嘿嘿。”吴法宪只是挺可爱的笑了笑,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然后,转过身去向别人咕哝说:“是那么难看么?” 还有另外一件事,即是吴法宪在空军下了一个连党员也不是、就被安排在空军党委办公室副主任位置上的林立果在空军可以“指挥一切、调动一切”的命令。并在一次陪同林立果逛长城时,他这个儿孙满堂的老头还搀扶着二十多岁的“林公子”…… 人们大概以此断言吴法宪属于“大草包”。 其实,了解吴法宪的人说他并不“草”。试想,在开国战将如林的将星中,吴法宪能从二纵的一个政委一跃到了空军司令员的位置上,“草包”是没这本事的。肯定有人说这是林彪搞的鬼,可了解林彪的人说:林彪一辈子用了不少有缺点、甚至有野心的人才,但没用过“草包”。 有人说,吴法宪不“草”。二纵的老兵们都记得他没架子,挺随和,联系群众。说他挺爱开玩笑,有时见了下级没大没小,和人挺合得来。 尽管他说话开口就是“娘卖×的,娘卖×的,咋搞的?咋搞的?”但手下的部队挺有战斗力。据说,二纵进沈阳时,部队身上里外三新,全换了。香烟、罐头、饼干、糖、酒、衣服都美国货。最多是加拿大白面,一粒一粒的,叫“沙子面”,比现在精粉好多了,上顿饺子,下顿面条,北京解放了还没吃完。还有一个统计,“林、罗、刘”签署的一份《沈阳解放后关于火炮调整的命令》,十二个纵队除了四、九纵外,二纵调出火炮就占百分之三十六,这些火炮都是二纵缴获的。在东北战场上对于二纵评价是跑得最快、打仗最多、功劳最大、伤亡最大、缴获最多、受处分也最多……这些东北之“最”,与吴法宪是密切相关的。仅装备这一项,据李兆书老人说:进沈阳后,吴法宪带我们几个人,坐着吉普车去看仓库,看了九个。吴法宪看得可认真了,还问我们把哪些仓库给一纵。后来把三个不大不小的仓库给了一纵。 假若这还改变不了人们对吴法宪的印象,那就看吴法宪同周恩来派的“特派员”杨德中到西郊机场处理飞机出逃的事件。 据杨德中后来回忆说:“1971年9月13日凌晨,在林彪乘坐的飞机起飞后,我被总理找到大会堂,让我带王福中同志一道去西郊机场……” 吴法宪在交代中说,他见到杨德中和王福中便知道了他们的来意。说: “我知道这个事情的处理结果。处理得好与不好都将和我的将来联系到一起。只要是来电话,我就先问杨德中讲不讲?若讲,我就大声喊,请杨德中听见我的话;除外就是重复,对方讲什么,也让杨听到;再就是重复了让秘书记,使将来有据可查。” 杨德中回忆:实际上是去监视吴法宪的,怀疑他弄个飞机跑掉。吴也知道我们的来意。因此,吴接电话、打电话都经我同意,声音很大,答话时我都能听得见。 吴法宪并不草包,相比之下,他满肚肥肠的弯儿比一般人要多。对于他来讲,只要有利于自己的功名利禄,自己可以含垢忍辱,可以忍气吞声,可以毫不在乎,可以装聋卖傻。由是,许多人把眼光留在了他嘻嘻哈哈、点头哈腰这一面。 1915年,吴法宪出生在江西永丰县。十五岁,他参加红军。十七岁入党,历任团青年干事、师青年科长、团政治部主任、支队政委、师政治部主任、军区副政委、军政委、兵团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空军政委和司令员等职。 这是一行放牛娃成长为高级将领的足迹。从基层到团、师、军、兵团到军种的正副职,他几乎一步不落,一台未跳。他天资并不超人,生来也不聪慧,相貌平平,资历一般。试问,他除了压仰个性,收敛人欲,随波逐流,含垢忍辱而外,还有什么可以有帮助他呢? 这一点或许别人不清楚。了解他的只有他的妻子陈绥圻。 陈绥圻是一企业有于世事的浙江省余姚县人,按照叶群要她“替吴法宪管好家,做巩固后方”的“指示”,于1968年五月,经叶群提名,军委办事组下达命令,将本来不是军人的陈绥圻从民航总局调到空军,任吴法宪办公室主任。 在所有林彪反革命集团公开审判的主犯中,唯有吴法宪的生活作风,特别是男女关系方面是比较干净的。 吴法宪和陈绥圻可谓是患难夫妻。吴法宪可能是出于大半生戎马生涯、宦海沉浮对妻子感情的歉疚;陈绥圻也可能是出于对吴法宪这人格扭曲却又身处险境的丈夫的怜爱。在“9•13”事件发生后,夫妇俩经常泪湿衣衫,互相倾诉过去相亲相爱的往事,度过了惊恐却也幸福的几天。 林彪叛逃的事他俩知道较早,几乎是在林彪一逃跑,陈绥圻就开始销毁证据。 据陈绥圻交代,她销毁吴法宪参加九届二中全会期间的记录本和叶群写给吴法宪“此处无声胜有声的”的条幅,及一名叫吴统成的人在1971年夏揭发林立果在广州搞阴谋活动的信等。销毁完这些东西后,夫妇俩白天打听自己的处境和中央的动向,晚上两人便互相祝福,互相安慰。 陈绥圻是一个想得很开的人,她告诉吴法宪:在任何情况下,你都要保证自己不死。只要不死,就是回家种几亩薄地去,我也陪你。这对处于惊涛拍岸、惊雷四起中的丈夫,无疑是最大的安慰。 1971年9月24日晨,吴法宪接到电话要到人民大会堂开会。 陈绥圻已意识到可怕的时刻来到了。 吴法宪为了得到证实,给黄永胜打电话,问开什么会。黄永胜说不清楚。 夫妇俩便泪流满面了。 这时,吴法宪还在安慰陈绥圻:没事的。而陈绥圻则收拾好了他的眼镜、衣服,往他口袋里塞了两条手绢,她知道丈夫有鼻炎…… 分别时,陈绥圻咬牙说了:“好好活,我等你。”话虽不多,但那目光却像少女一般灼热。 多少年后,当中纪委对吴法宪宣布重新审查,空军军事检察院的冯长义到狱中提审吴法宪时,吴法宪便止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对不起陈绥圻啊,你们能让我见她一面吗?……我一定老实交代、争取宽大,一定要活着出去见她一面。” 也许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的故事。 但仔细品味,这个普通的故事中已包含着许多令人寻味的东西。一个曾登上中央委员的位置的人、一个高级将领、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当他把时代和权贵像喝水杯似的从左手换到右手后,他为什么会回到一个女人那里去呢?这个故事有男人和女人,也包括男人和女人之外的秘密。 据预审人员反映,吴法宪是积极主动交代的。 从1971年到1981年,吴法宪的交代、揭发文字至少有数十万字。 在吴法宪看来,他犯的是杀头之罪。因为在他们之前,似乎还没有谁企图政变和谋害毛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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