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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对“鬼见愁对联”的憎恨与暗击 九月,红卫兵的大串联从以北京为目的地演变为以各省会为目的地。广州市委号召广州要作好接待十万红卫兵的准备。我被抽调到郊区党委统一的接待工作组。工作组在沙河五仙桥找到一家停办的工厂,利用它的厂房和办公楼作红卫兵的住宿处。
对被抽调去做这个工作我是很高兴的。因为我已十分厌倦局里充满诡秘的紧张气氛。被安排来郊区住宿的都是中学红卫兵。他们一批一批地到来,又一批一批地离去。我很羡慕他们,真希望自己小两岁可以跟他们一样免费乘火车到处去串联。
串联的红卫兵带来了许多各地的传单。其中一些传单引起了我的注意。它们的内容都是为一副对联叫好。对联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是“绝对如此”。我看了,内心立即激起极大愤慨。后来又发现有传单对“对联”提出少许批评,说“绝对如此”应改为“基本如此”为妥。
我在接待工作的空隙时间里故意跟一些红卫兵聊起关于“对联”的问题。多数红卫兵对此都没有什么明确看法。我很失望,他们都太小了,有些还是初中生,无非是趁机到“祖国南大门”来玩玩而已。只是有一次几位来自北京的高三学生给了我明确的回复。他们说当然是“绝对如此”!我说不对。党不是一向都教导我们青年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吗?党的阶级政策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
北京高三学生说:“错了,你受了修正主义思想的影响。你讲的是彭真搞的那一套。重在表现,实质上是重在表面。许多出身不好的狗崽子伪装积极,就是利用重在表现来骗取党的信任......”
短暂的辩论很快就结束了。在那个大疯狂的时代,我所持的观点绝对处於下风。为了不成为批判的靶子,我把话题转到徵求他们对接待工作的意见上。至此,我明白了这几个星期天弟弟回来家里神情为何总是那么沉郁。二十一中高干子弟云集,弟弟这类出身的学生一定受到很大的精神压力。那几个北京学生看来还不象是高干子弟,而且是在对着一个接待站的工作人员,就表现出那种政治歧视感,那么二十一中的高、军干子弟们的气焰就更可想而知了。
传单愈来愈多,清华附中红卫兵的“三论无产阶级造反精神万岁”也有了。在我看来那“三论”完全是一片疯狂的政治叫嚣,令人作呕。不过最直接了当把出身不好的青年打入政治地狱的还是那副对联。夜深人静久卧难眠之时我反复嘴嚼着北京学生的说法。的确,他们讲的还是有些道理的。我不就是想利用共产党的这个重在表现的阶级政策企图得到培养吗?不过,在出身不好的青年中能有我这样想法的人应该是极为罕见。其他的无非都是希望通过积极表现来改变一下自己的处境而已。摈弃重在表现的政策,将使成千上万出身不好的青年毫无前途可言。何况现在更严重的现实已不是前途不前途,而是出身不好的青年将深陷政治歧视的深渊。
后来还有增补,那副“对联”被简称为“鬼见愁”。意思是只有“鬼”--“牛鬼蛇神”见到这副对联才会发愁。或者说,不满意这副对联的就是“鬼”。我愤怒万分。我反对这副对联,但我不是“鬼”!哪个是“鬼” ?那些发明、赞成这副对联的家伙才是鬼,才是恶鬼;才是搞现代政治种姓制度的恶鬼。
我虽然在机关,不在学校,并没直接感受到出身歧视的巨大压力。但两年前投考省财贸干校高分被拒的经历使我刻骨铭心。我认为此时我未直接遭受歧视只是偶然。并对社会上成千上万“黑五类狗崽子”的悲惨遭遇深有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之感。
我心中在怒斥:老子英雄儿子未必是好汉,老子反动儿子也未必混蛋。况且,你们的老子就真是英雄吗?你们的老子打赢了国民党,夺到了政权,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们的老子是英雄。可是他们治理出了一个怎样国家?只须到离大城市几公里的农村看看,那里的农民过的是什么生活?就算城市里又如何?每月每人定量吃几两油、一斤肉。家家都住得象狗窝。我父母是机关干部,一家五口住二十几个平方。旁边那户工人更糟,一家四口全挤在一间十来平方的房间里。这就是你们老子的业绩。至於那些地主富农反革命就真的都反动了吗?地主富农过去有剥削农民的行为,但他们早已自食其力了,而且非常顺从,在农村里任从使唤,还反动什么?国民党历史上腐败无能,所以垮了,跑到台湾去了。留在大陆能活到现在的,都是顺民,否则早在镇反时被杀了。还有象我二伯那样的,不但不算反动,而且很有血性,根本就是个小民族英雄。
你们这些发明、宣扬“鬼见愁”的混蛋,你们算是他妈的哪门子的好汉?你们仗着你们的老子作共产党大官,就耀武扬威趾高气扬,歧视欺侮我们这些所谓出身不好的人。你们打的是无产阶级旗号,搞的是奴隶制。你们是贵族,我们是奴隶。你们这些王八羔子读书不行,却说学校用分数卡你们。其实学校对你们已经非常优待。学校卡的是我这样的勤奋学生。无论我们分数多高,都被卡死。你们简直是要学校完全取消分数,让你们这些又蠢又懒又狂的王八蛋躺着就可以进重点大学。而且,你们根本不是人。你们是凶手暴徒。你们任意把善良的人民殴打致死。你们是杀人犯、禽兽。我愈想愈气,怒气冲天。干脆不睡了,翻身爬起来,找出笔纸把满腔怒火都倾泄在纸上。天亮了,我把纸藏好。到晚上关严接待室的门窗,用复写纸抄了几份。我知道这事非同小可。遂戴上手套,歪歪斜斜地改变笔迹,用的是没有任何标记的白纸。第二天向接待组长打个招呼,说有点事出去一会。骑上单车,离开沙河直奔东山,分别在几个不同的邮筒投入几封分别寄给清华附中、北京101中学等几间学校红卫兵的信。
信寄出后,我感到心中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让那群不可一世的王八蛋看看,并不是所有的人在他们的气焰面前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我甚至想象那群共产党高干子弟红卫兵们在看到我这封信后暴跳如雷、狂呼乱吼,但又无从找到写信人来打骂出气的丑恶模样。我不由得笑了,笑得很开心。去告官吧,去公安局报案吧,去查吧。笔迹变了,指纹没有,白纸一张,又不在沙河投邮,查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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