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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大浪掀起前的平静
1966年10月跟前面三个月相比是个相对平静的月份。七月中学生“破四旧”的风潮早已平息;八月高干子女红卫兵的“红色恐怖运动”狂潮也已退去;九月大串连热度渐减;从七月迁延到九月的各单位内部从揭发、批判、揪斗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到共产党干部间的内斗亦呈胶着混沌状态。
10月初我从接待站调回了郊区税务局。我发现局里走廊的墙上虽还有大字报,但都是旧的。李初寿攻击廖国雄、朱媛媚等的动作暂停了。运动初期的头牌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郭书恒似乎已被遗忘。郊委再也没有召集过什么会议。运动好像业已终止。人们都按照原有的节奏工作着。
可是,运动明明没有结束。街上可以看到报道外省运动情况的传单。什么武汉“九.四”事件、贵阳“九.七”事、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九.二四”抓黑鬼的动员报告等满天飞。中山大学、华南工学院里大字报很多。传出许多消息。如中央在十月初已批转军委总政<关于军队院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紧急指示>、陈伯达在中央十月工作会议上的讲话等。这些情况表明运动并没有结束。
确实,在人们的潜意识中运动是还要继续下去的。因为事情总不会这样闹乎一阵就不明不白地告吹。起码,八月间公布的“十六条”就说过“即使真正的右派分子也要放到运动后期酌情处理”。郭书恒算不算真正的右派分子?按照1957年的反右标准他必算无疑。可是他还没有被处理,这证明运动后期还未到。郭书恒虽然不至象七月间那样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但仍十分沉默寡言。与昔日的快人快语、玩世诙谐判若两人。人的性格是最难改变的,何况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切都早已定型。郭书恒这等神情说明他内心仍存有巨大的压力,在等待着最后的命运裁决。有时我发觉稽管科长苏智仁等在悄声议论什么,我走过去后他们就中止了。我推测他们一定是在议论运动的事,但不想让我听到。
我觉得,不但普通的机关干部,就算李初寿、廖国雄和郊委的书记们,乃至更高层的领导干部都在观望着什么、等待着什么。他们期待上头有较明确的指示,运动该怎么继续搞下去。
星期天回家,在路上发现有些红卫兵戴的袖章已不是红卫兵三个字,而是“红旗”、“东方红”之类。这也是红卫兵吗?怎么袖章上没有红卫兵三个字?而且这些年青人从身材相貌上来看都不是广州本地人。要么是北方南下串连的学生,要么是本地大学的外省籍学生。出於好奇,我有次特意跳下自行车,推车走近他们身旁,发现他们袖章的红旗两字上面还有两个小字:北航。看来是北京航空工程学院了。
回到家里,大弟国旋也回来了,我向他谈起这些情况。他说:“这些红旗红卫兵好像跟“鬼见愁”对联红卫兵的观点有些不同。我到中山大学见过他们一下。他们说毛主席从来没有说过只有红五类才能参加红卫兵,只要忠於毛主席就都可参加。”
“可是就算你要求参加,红卫兵也不接受你们呀!”我颇感疑问地说。
大弟说:“我也是这样对红旗红卫兵讲的,可他们说,不让你们参加,你们就不能自己组织一个吗?”我听了颇感意外。自己组织?那还算是红卫兵吗?大弟说:“他们说当然算。做一个红卫兵不需要什么人批准,只需要毛主席批准。伟大领袖毛主席批准所有忠于他革命路线的青少年学生成为红卫兵。”
对毛泽东我没有好感。高中毕业被打入政治另册,我认为这就是毛阶级斗争论的产物。农村那么贫穷,也应是他的责任。前一阶段高干子女红卫兵疯狂虐杀黑五类就算他没有指使也有纵容。我对学生们那么热衷见毛主席感到无聊无稽。不就是个大肥佬吗?做过什么好事?有什么好见的!还激动得大流眼泪,真是莫名其妙!舍得做!(这是我祖籍武汉地区的一个俗语,意思是矫情作秀。)
现在我作这样的陈述,恐怕有人会认为我是在杜撰。因为这太不可思议了。在那个大痴迷的时代,怎么会有这样思想的年青人呢?然而这的确是事实。那时我对毛的有限否定(1968年夏秋后,我对毛彻底否定了。) 除源于我文革前的个人际遇外,还来自我较特殊的个性。世间大多数人都不同程度具有膜拜权威的倾向。而我生性不膜拜任何权威。当年的青年人都对政治“救星”顶礼膜拜,当今的年轻人则疯狂追捧影星、歌星、球星。当年的景况还可部分归结于国家政权的强力洗脑灌输,而今的景况则主要来自年轻人自身。媒体的诱导与国家政权的强力洗脑相比力度还差得太远。作为当年的青年,我不膜拜“救星”。如果我是当今青年,也绝不做追星族。现今,许多来到海外的民主-人权人士都皈依了耶稣基督。而我绝不崇拜任何宗教权威,不管它是上帝、还是佛祖或真主。
不过,听了弟弟的话,我心里还真泛起对毛一些前所未有的好感。毛主席指示出身非红五类的青年学生都可以组织红卫兵,这实在是对千千万万大弟这样的青少年学生的一大政治解放。我虽然没有直接受益,也间接受益了。而且关键还不在於我个人是否受益,在於它将打破高干子女红卫兵气焰万丈的血统高贵感、出身优越论。八月份以来,尽管我在单位里是政治积极分子,但社会上对出身“不好”的人的虐待乃至残杀给我无形的巨大精神压力。我没有因为我暂时的积极分子地位忘掉自己的真实身份。我内心深处总与那些受虐遭难的政治劣等者认同。
不过,我还是有很多疑惑。北方来的红旗红卫兵的说法令人想起文革前共产党标榜的阶级政策: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可是这个政策不是已被指为彭真的修正主义而遭批判了吗?忠於毛主席?谁都可以说自己忠於毛主席。那些高干子女不就说自己是最忠於毛主席,要做毛主席的红卫兵吗?至於毛主席革命路线,什么才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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