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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黄天来的权威经过冶炼
1966年夏,广州有线电厂跟全国一样都在刘少奇、邓小平的指示下开展一场在群众中揭批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的文化革命。郊区税务局重点揭批对象是郭书恒;广州茶叶加工厂的重点揭批对象是我的母亲李树勤。广州有线电厂重点揭批对象是梁耀华。
梁耀华是个性情平和的中年人。(以现在的年龄分段来看,那时他其实还是个大青年,但我们总觉得他已老气横秋了。)1965年和一批广东籍的同事从北京有线电厂南调广州有线电厂。很快他们感受到一些老员工的排挤。而这些老员工又明显是黄天来的班底,得到黄天来的袒护和纵容。於是他们私下有不少怨言。毫无疑问,这怨言被收集到黄天来的耳中。黄天来更加厌恶他们。
1966年春,厂装配车间的厕所出现一条小标语:“人民正苦”。在广东话里“苦”与“府”同音。写这条标语的人是用了谐音。用“人民正苦”谐“人民政府”。意思是人民所受之苦来源于政府。真是匠心独具。还有一样高明的是,这条标语不是手写。四个字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使无从循笔迹线索追查。共产党神经极为脆弱,一条小小的标语就搞得不知多紧张,当成大案来查。但是查来查去破不了案。不久,文革来了。黄天来等密室研究,认为梁耀华作案可能性极大。理由是梁耀华妻子卢秀芳(同厂职工,一起从北京有线电厂调来)的家庭出身是地主,一定对党、对社会主义有很多不满,且梁耀华所在的成品管理处离厕所较近,作案方便。以前暗查没有破案,现在正好借文化革命揭批右派分子的东风来破这个悬案。於是发动“群众”对梁耀华展开围攻。其实,黄天来等人如此“破案”的深层驱动力是要藉此打压那批异己势力,而又由于梁耀华生性平和,柿子捡软的捏。高压之下,政治冤案在中国多不胜数,不在乎再多一个。“破案”就是一切。既立功又威摄了不驯服的家伙们,一举两得。
出乎黄天来等意料之外的是,生性软和的梁耀华这次表现得相当倔强。无论是大字报围攻还是个别谈话、政策攻心都不能奏效。梁耀华不刚强但也不糊涂。他深知这一条小小的标语是何等的性命攸关。不是自己干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顶不住一时的压力,想以承认换取眼前的安宁,将会种下自己和全家永远吃不完的苦果。个别谈话时,无论文革领导办的人是拍桌子瞪眼睛,还是轻语“劝解”:“一时糊涂做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主动交代,深刻检讨,党和政府会原谅你的。”梁耀华都不为所动,坚决大呼其冤。情形一时呈胶着状态。就在这时风云突变了。全国成千上万的共产党干部,包括黄天来在内,都没有料到文化革命会发生如此重大的转向。1966年夏末,运动在理论上从揭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骤然转为整党内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尽管那时社会的整体形势还未批“资反线”,更未揪斗“走资派”,但整群众无论如何是整不下去了。梁耀华的一些老同事如吴瑞卿、徐木兴等和许多新同事如梁绍堂、刘生桓等本都知道梁是被冤枉的。在新的形势下,他们都站出来为他呼冤。然而一股比他们的呼冤强烈百倍的飓风突然拔地而起扑向黄天来。这就是以机械车间1956年入厂的技工黄晚成为首的一些人攻击黄天来不但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且是钻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异己分子。他们指陈黄天来历史上加入国民党军,不是被强征,而是自愿参加的。他所在部队与解放军打过仗。黄天来在战斗中缴获了一把解放军的刺刀回去报功。很可能黄天来杀害过解放军,是有血债的。
这无异是引爆了一颗原子弹,全厂一下陷入一片歇斯底里的状态。黄天来本人的惊愕自不待言,平素不满黄天来的人们及挨整的梁耀华等都兴奋莫名,而拥戴黄天来的人群则阵脚大乱,惶惶不知所措。大字报从铺天盖地地扑向梁耀华和其他几个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转而扑向黄天来。黄毕竟是久经阵式的人物。他很快镇定下来。他一方面暗中分析查证是谁把自己的历史问题泄露出去,一方面向他的拥戴者发誓自己绝无政历问题。缴获刺刀的事情在审干时已作过结论。黄的拥戴者们惊魂初定后重新结集起来,展开他们的反击。
他们知道“走资派”的罪名是虚的,不足为虑。要命的是黄是否杀死过解放军。黄天来点拨他们,由他们来否认是没有力的,应去走访上级单位,由上级领导来说话。黄的拥戴者们也成立了群众组织。他们上到广州有线电厂的主管单位--广州无线电工业局征询有关情况。那时批“资反线”尚未进行,更未“夺权”。各级党政领导都还拥有发言权。黄天来多年的经营已建立了相当深厚的人脉关系。在局里有他的老搭档。他预先向这些老搭档交了底,当黄的拥戴者们上到工业局时,局有关领导同志热情地接待了他们。首先赞扬他们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投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肯定他们的革命造反行动。话锋一转到黄天来的那段历史问题。局领导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对待干部要慎重,处理历史问题要有证据。根据黄天来的个人陈述和组织上的严肃查证,黄天来加入国民党军队是被强征入伍的。他是缴过一把刺刀,但没有杀害过解放军。至于黄天来这么多年在工作中的缺点错误,革命群众当然可以揭发批判。如果他是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当然可以打倒。这番讲话真是面面俱到、无懈可击。表面上对黄并无袒护,但其实在关键问题上大帮了黄一把。
黄的拥戴者回厂后。立即大张旗鼓地施行了大反击。他们的大字报、大标语刷遍了厂区。他们首先根据局领导所言,彻底否定黄晚成等对黄天来的政历指控,接着对黄天来进行全面的评功摆好。如何艰苦朴素;如何政治挂帅;如何关心群众;如何深入生产第一线;总之就活脱脱地是个可敬可爱的广州王铁人。再接着就是大骂黄晚成等迫害党的好干部,是无耻的政治扒手,想通过诬陷迫害党的好干部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卑鄙目的云云。
不但黄晚成等发难者无法抵挡黄天来势力的强大反击,就算梁耀华及其同情者站出来支持黄晚成也根本不足挽回败局。遭受过黄天来政治迫害的梁耀华及其同情者们当然希望黄晚成们的指控属实。但希望只是希望,它已被现实击得粉碎。经过一段喧嚣,有线电厂恢复了平静。梁耀华书写反动标语案没有人再提了;黄天来的政历问题得到澄清,再没有人敢就此作文章。黄晚成等被骂得狗血淋头,缩回到自己的钳工桌旁一声不吭。接着下来的无论是11月--12月热火朝天的的批“资反线”,还是1967年1月风云激荡的夺权,广州有线电厂都是一片空白。批“资反线”空对空作样子走过场,“夺权”更没有那回事。黄天来是无可置疑的一厂之主。而且,经过上次黄晚成等搞的那场周折之后,黄天来被证明是打不倒的,其威信和权威更空前高涨。生铁经过冶炼成了精钢。同时,黄天来与其拥戴者之间的关系也经过了冶炼。黄天来更深切地洞悉了他这班部属的忠心和能力。这班部属也更深切地了解自己的主子是如何的质地坚硬。只要坚决为维护主子而战,他们就会得到赏赐,只要黄天来撑着广州有线电厂的一片天,就有他们乘凉的地方。
文革运动在社会上如火如荼,有线电厂却独步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情调。当然,有线电厂也不是完全没有群众组织。黄天来的坚强拥戴者们就成立了好几个群众组织,如机修班的工人战斗团。军工产品装配车间的八一战斗兵团有线电厂分部。三月镇反时,这个广州有线电厂分部立即向广州警备区揭发了反动组织八一战斗兵团的种种“罪行”,并宣布退出广州八一战斗兵团,随后还干脆自行解散了组织。
1967年6月初我们郊区税务局助征员一行七人来到这有线电厂时,看到的是一个静悄悄的“世外桃源”。只有一张残存“革命领导干部我们保定了,吹胀”的标语提示这里也曾有过短暂的喧闹。三月份,在全国性的镇反高潮中,广州各单位都成立了抓革命、促生产临时领导班子。黄天来结合于有线电厂的这个班子之中,有效地控制着厂里的各种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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