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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三 、从广州、深圳到纽约—我的故乡在远方
人生的轨迹划了个半圆。这个半圆也实在大,从东半球越过浩瀚的太平洋划到西半球。半圆不对称,不平衡,总有点缺陷感。我多么想划一个整圆,从西半球再划回去。可不知此生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好几次在宁静独思之中,蓦然间诧异自问,我怎么就到这离自己生长地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来了?在记忆的土壤中挥锄发掘,哦,是了,那蹒跚的足迹是这样纪录了自己蹇促的生平。
一、为避歧视远走他乡异国 由於不属“老三届”,无缘赶上77、78年恢复高考的“尾班车”。后幸亏八十年代初成人高校兴办,我始得以一圆少年时代已存的大学梦。但是被打入政治另册所遭受的政治歧视使我深感其扰。
1982年,我同时就读于广东广播电视大学三年制中文专业和广州职工业余大学四年制机械制造专业。前者毋须入学考试。后者则须。报考要出具单位证明。厂长办公室、厂劳资科、组织科、几个部门推来推去都不给我写。磨了许久,有个厂头说:“那家伙(指我)都做了十几年的工人,还想去考大学,谅他也考不上。写给他吧。省得罗嗦。”我这才拿到证明。三百多人报考。只考语文、数学、物理三科。录取96人,分两个班。我以总分第二的成绩考取。
解决了入学关,接着就是上课关。广播电视大学中文专业好办。每星期授课10节,白天晚上都有播出,听收音机就行了。职工业余大学的机械制造专业就大相径庭。它每周授课16节,分四个上午进行。我只得向工厂申请时间。厂头两眼一瞪:“不是说业余大学吗?怎么要白天上课?”我语塞。幸亏车间有中班,下午4点到晚上12点。有些人不大愿意上中班,车间头正为此烦。我说让我长期上吧。这正中他下怀,同意了。
一路读下去,不行了。除每星期16节课外,还有许多实验课。二年级下学期有连续四个星期全脱产的课程设计,听说四年级下学期是全学期脱产搞毕业设计。我想,上中班已不能解决问题了,必须另辟蹊径。遂发功把我完全正常的血压冲到180,拿到病假单。从文革时期参加反政治迫害的造反运动到七九民运,我是“死不改悔”的“动乱分子”。但又屡次侥幸漏网。虽挨过批斗关押,但始终未蹲大狱。厂头恨得牙痒痒的。这会儿好了。厂头们弹冠相庆,刘国凯那家伙我们收拾不了他,现在天收拾他。看他什么时候就爆血管、脑冲血死人吧!
不过未几厂头们又感到划不来。因为总不见我爆血管死掉,还上课上得欢。於是省悟到是否被我耍了。他们遂指示厂医务室与广州工人医院心血管科联络。请该科主任专门为我检验。一般量血压是坐着量,这会儿那主任要我躺着量。我照样发功把血压冲到180,过关而去。这发功要有很强壮的体魄。外弛内张,用很大的劲却气不喘心不跳。要让旁边的人看不出来。整个七十年代我都在晨练和夜读中度过。本来举重和田径是对立的。而我强力锻炼得既可举起160斤的杠铃,又曾在业余类的市级田径运动会上以10分零3秒夺得3000米冠军,和以4分37秒夺得1500米亚军。面对工人医院心血管科的诊断证明,厂头们黔驴技穷了,只好作罢。不过他们聊以自慰的是,刘国凯那家伙身体垮了,全病休了,吃劳保了,只能拿百分之七十的基本工资,更没有奖金,让他受穷去吧!
就这样,我完成了电大中文专业,业大机械专业,以及后来华南师大五年制函授历史本科的所有课程。中文和历史是爱好,机械是为了谋生。机械专业四年级时我就开始寻“跳槽”之路。有间技术力量缺乏的集体所有制工厂愿聘用我,并答应资助我全脱产做毕业设计。听说我要求调厂,有的厂头说:这种家伙要走就走吧,省得在这里搞搞震。(粤语,捣乱之意)但厂书记潘日说不行。我去问他什么理由?他阴笑着回答:“无可奉告!总之你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只能在这间厂!”听说他还批评了打算放我走的厂头。说刘国凯的事情上头有交代,只有他和保卫科长知道。不知道的不要管。我遂由此洞悉上面交代他们“内控”我。
但是,我很快又找到其他出路,就是到深圳宝安的港商厂去。港商厂只要应聘者提供身份证和大专以上毕业证书,不需要人事档案。经过笔试、面试我被聘用。一到职薪资是我在国营厂全职上班时的四倍,还包食宿。干了大半年突然厂长(这间港商厂的结构是港方人员任经理,掌管技术、材料、购销和港籍职员人事。大陆方人员——即该乡党书记任厂长,只管大陆籍员工人事。)找我谈话。拐弯抹角地讲了许久才兜上正题——要我辞职。我说我干得很好,港方经理也很满意,为何要辞职?那乡党书记说,你还是回到你原来的国营厂去吧。我明白了。不过,我仍感到不解,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间港商厂的?我每半月休息两天回广州一次。看来是每天对我家作全天候监视,一旦发现我就全力跟踪,一直跟到这里。当然,这不会是厂里那班头头所为,一定是公安当局的手本。这间厂是没得干了,但我坚决不回广州。未几我又在宝安另一个区的港商厂里找到一份待遇和职位更好的工作。此后虽不见公安再来骚扰,但这么多年来种种情况的迭加使我原来犹豫不决的移民意向明确起来。走吧,走吧,远远地离开这如影随形的政治歧视和政治监控吧!
二、纽约找工肥皂剧
来到这异国他乡可干什么呢?在纽约这个商业、金融、旅游城市,我的机械技能是毫无用武之地的。是否继续作个“老学生”呢?经联系得知,凭华南师大的历史本科毕业学历可毋须经入学试,即可在纽约市立大学报读历史硕士学位。可是连过英文关这可能要熬四到五年,家庭生活怎么办?大陆的积蓄只够买了飞机票和初步安下家。其余就从零开始了。打工是维持此时此刻生计的唯一选择。更何况间接得知一个朋友读了个历史硕士,寄出百多封求职信皆杳无回音,最后还是只得到一间家私铺做送货司机。
无美国学历、无流利英语口语者非但决不可做白领梦,甚至老外的蓝领工都很难打得进去。大多只能到僧多粥少的唐人街里“人相食”。我辗转地做衣厂烫衣工、餐馆杂工兼送外卖、仓库搬运工。有位老板对我说:“美国唐人街的工是全世界最辛苦的。如果挨不住就趁早回去!”不错,的确如此,但我决不打道回府。尽管深圳的工作境遇比美国好得多,但在美国我不再遭受政治监控的侵扰。天平还是向这边倾斜。更何况在美国境况并非一成不变。我讨厌厨房,也讨厌整天站在一个位置上烫衣。搬运工纯出卖体力亦不应是长久之计。那干什么好呢?做送货司机吧。我喜欢抓着方向盘的感觉。记得小时候坐公共汽车时,总设法坐到司机旁边的座位上,过把司机瘾。心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开车就好了。
我考到驾照,又在周末独自驾着几百元买来的破车到纽约市里四处兜转,有点信心了就去应聘司机工,很快找到一份送肉类的工作。做了几天就明白为什么报纸上长年有肉食公司招人。这工作真够呛。所有货物都在冰库里。夏天外面摄氏30度以上。冰库里则摄氏零下十几度。穿着单衣进去搬货冷得发抖。如果加件预备的厚衣服进去,老板见了一脸不屑。工友说,你这样做老板会不高兴的,觉得你太娇气了。你看我们都是不加衣服就进冰库的。我心里反驳道,这简直毫无人道。遂决心寻机会“跳槽”。
终於,我在介绍所找到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司机工。由於其客户基本都是老外,需要一定的英语,这就等於对许多来自广东或福建乡下的移民和偷渡客关上了门,让我这类略通英语的求职者逮到机会。
见工时秘书小姐把我带进老板的办公室。老板整理着他桌面上文件之类的东西,瞧都没瞧我就问道:“做过送货司机吗?认识纽约五大区的路吗?知道在纽约做司机是要兼做搬运的吗?”“做过,认识,知道。”“在哪间公司做的?”“在利发肉食公司。”老板抬起头来瞟我一眼:“多大年纪?”“三十九。”一位朋友曾教我说:“从前林彪说不讲假话办不成事,现在你是不报小年龄就找不到好工。记住,找工年年三十九,超过四十就没人要。”这会儿我是硬着头皮“活学活用”了。
老板审视的眼光在我脸上盘旋,似乎要从我的面部线条中探究出我所报年龄是否属实。少顷他说:“跟我来!”他把我带到仓库指着一堆货物对我说:“你把这堆货搬到那边去,这里要腾出位置进一个货柜。记住,这是行李车,要轻放。”我应声上去干起来,不多久就完成。从我熟练的动作,老板对我的搬货经验和膂力感到满意。说:“明天来上班吧!”在我满身轻松地要离去之时,老板叫住我说:“把你的驾驶执照拿来复印存档。”这执照上是有出生年月的。西洋景总不可马上揭穿。我急中生智说:“对不起!今天出门匆忙,忘记带钱包。”“那就明天吧。”
次日我准时上班,心里正为执照之事忐忑,但恰好从这天开始一连几天工作都特忙。一上班就不停地搬货送货。约一星期后比较松缓了,老板再提起执照的事,这次我只得硬着头皮交上给他。他看了执照,向我丢来一瞟。那眼神是在说:“你这家伙玩花样。”不过,大概是由於这几天我的“工作记录良好”,公司里正忙,需要人手,老板从实用主义出发,对我瞒报年龄的“错误”免予追究了。
三、方向盘后的阅读和写作
很快,我体认到在纽约所有送货工之中,我属最优越的一类。优越有四。一是所送货物均为干货,不用“湿手湿脚”。二是除行李车、密码箱等少数货物要轻放外,其他服装、书包公文包旅行包、雪帽围巾鞋袜之类都可以扔。这在搬货过程中可节省很多体力。三是货仓常温,不必入冰库取货。四是客户的仓库均在地面,不象许多餐馆那样,仓库都在地库。记得在利发肉食公司送货时,有次差点连人带手推车都摔下一间餐馆很陡的地库楼梯。吃过苦方知甜。有纽约其他送货工作做参照物,我深知此工作可贵,於是决心好好干、长期干下去。
每天的工作量都相当饱满。说是早九晚六,但若出车迟送货慢,那就会忙到天已黑漆漆的八点钟才能回到公司。为了能尽快熟悉几百种货物的存放位置,尽快把货检出来,我一连几天提前上班,画了仓库存货平面图。此举迅速提高了我的检货速度。我又连续几天熬夜把纽约几大区的主干马路网络画出,并竭力默记脑中。此举迅速提高了我的送货速度。
老板发现了我检货桌面上的这两个图,向我投过不无惊讶和赞许的一瞟。就这样,我在这个工作位置上至今已驻立了十多个春秋。公司营运在扩张。建立了些分公司。老板经常不在此处。日常工作交由经理操办。十多年来,经理、秘书、推销员、司机、仓库工都更换过许多“代”,只有司机“老柳”依然故我。这些年来,有朋友建议我再考个货柜车牌或巴士牌,这样工资可望攀升许多。送货过程中认识许多其他公司的老板、经理。他们邀我到他们公司工作,月薪马上给我涨几百。还有朋友建议我在小有积蓄后自己开个什么店子。我谢绝了他们的的建议和放弃了跳槽机会。这是因为我太“热爱本职工作”了。为何我对这个送货工作情有独钟?是因为它让我的精神处於相对轻松之中,而且使我拥有了许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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