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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三 、从广州、深圳到纽约—我的故乡在远方)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由於我工作勤勉,尤其多年来所收货款无一差错、笔笔到位(送货司机经常还要负担向客户收取货款),老板对我十分嘉许。不少公司都发生过送货司机在收了大笔货款后说被劫走了的事件。在真假莫辨的情况下,老板充其量只能是把司机炒掉了事。而我十年如一日,笔笔到位,这也是其他公司闻之要挖我的角的原因。我的辛劳获得的精神报酬是老板、经理对我态度十分平等友善。我与其他员工的关系也相当融洽,甚至可以说得到他们的尊重,毕竟我是几朝元老。一个人工作环境的人际关系很重要。如果上司整天吆三喝四,同事间时时明争暗斗,那将是很难熬的。工资多一些都补偿不了精神上的伤损。换言之,如果能工作于一个上司礼遇、同事融洽的工作环境中,那少点收入都值得。
由於我对工作十分熟悉,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检完货,能以最简捷的路线送货,亦就能最快地完成每天的工作。送完货后还有时间,我并不回到公司,而是把车开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停下来看书、写稿。我的许多阅读和写作计划都是在方向盘后的司机位上完成的。如果去开个店子——美国的华裔小老板都是很辛劳的,既无业余时间可言,更不可能挤出上班的时间阅读写作。如果跳槽,再营造一个熟悉的工作环境和融洽的人事关系谈何容易。有时它甚至不是主观努力就可实现的,而是带有相当的机遇成分。社会上有些人就是那么刻薄寡恩、刁钻难缠。如果碰上那等秉性的老板经理或老员工,就全完了。
鉴于无法了解公司老板、经理及其他员工的深层政治面目,亦为不使自己遇到额外的困扰,我在公司是隐姓埋名的。由於所有签名都是用英文(汉语拼音),我的中文名字得以隐去。亦偶尔有人问及我中文名字,我说姓柳,名果开。有同事笑道:“你父母怎么给你起这样的名字?柳树都有开花结果的吗?”说来也幸亏他们都是不关心社会的一群。否则在1998年组织抗议印尼虐华暴行的集会示威时,报纸上有我的较大照片,而他们竟都没有发现。使我司机“老柳”的面具得以继续戴下去。
四、风雪惊魂夜
方向盘后的阅读写作时间亦是辛苦耕耘争取得来的。在开头的一段时间里则挨得十分艰辛。纽约实在太大。广州被誉为“南大门”,是中国仅次于北京、上海、天津的大都市,但它其实只有纽约的几分之一。
我是深秋找到这份工作,转眼就入冬。冬季的纽约下午四点已经天黑,这就增加了看路标的困难,成为我起初送货常迷路的原因之一。那个冬天特别寒冷,据说百年未见。风雪一场接一场。前一场的雪结成了冰,第二场大雪又接踵而至。冰上加雪,轮子经常打滑。除几次车子失控差点出大祸外,还经常遇到停车送货后车子就陷在冰雪里开不出来困境。后面的送货日程不容延误。我趴在地上疯狂地铲冰。铲得手脚发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汽车还是象受伤的野兽,只会干吼叫就是爬不出来。我人冻僵了,心急死了。当我终究把车子弄出了冰雪陷阱,精疲力尽地坐到驾驶位上时,是多么想休息一会儿,或者干脆躺到温暖的床上去。可是现实使我不得作丝毫延误,又急匆匆地上路。我望望冰雪覆盖、寒风刺骨、人迹稀疏的街道,心里不由得叹息,生活是多么艰辛,世界是多么冷酷。
大约每星期有一次送货到外州,第二天上午返回公司。公司负担65元以下的汽车旅店费。那个冬天有次送货到外州,风雪之中迷路了。纽约市区里道路还有路牌。外州郊区则没有,或不正规。我在图示的区域东奔西走就是找不到客户所在地。风呼号着,卷着冰粒敲打着玻璃窗。天色渐渐暗下来,我的心随着夜幕的拉开愈加沉重。看来这次送货任务是不能按时完成了。然而再迟些,当我被无边的黑夜包围着再也无法辨认道路而放弃寻找送货的目标时,我才陡然感觉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迎面扑来,就是自己如何度过这个风雪交加的寒夜。我的心理状态从焦急转变为慌张。在这条冰雪之路上,已前后都没有来车的灯光,只有我这辆车在寒风凛冽的黑夜中孤单地行进。
我在公路上漫无目标地驾驶着。不为送货,只为找到一个今晚的栖身之处。开了许久,不但没有居民点,甚至连零星的住宅灯光都愈加稀少。我想停车去问问那些零星的住宅主人,哪儿有汽车旅店?但我不敢贸然从事。因为报上曾有一个日本青年误入一家民宅院子,被民宅主人开枪打死,而陪审团裁定民宅主人无罪的报导。我遂不敢停车去敲门。就在犹豫不决之中,我发现公路两边零星的住宅灯光都没有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心慌意乱中偶然看到油量表。不看则已,一看更吓一大跳,油差不多用完了。我冒出一身冷汗,骤然记起一个真实的“推销员之死”。
去年美国中部地区大雪,一个推销员汽车油尽被困在野外。罕见的持续大雪覆盖了他的车。一星期后,雪部分融化了,巡逻的州警在公路上发现一辆被冰雪半覆盖着的车,遂上前去察看。这才发现死亡了的推销员。据警方分析,这位推销员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和生存毅力。他死后右手还抓着小刀。方向盘上刻有三划明显的痕迹。他是在车上坚持了三天才冻饿而死的。记得当时我看到这个报导时,只是心里叹到,一个多么悲惨的故事!然而此时我再想起这个故事时就绝不仅仅是感叹,而是毛骨耸然的恐慌。难道那个推销员的厄运会降临在我的身上?死亡的恐惧骤然抓住了我的每一根神经。我的心一阵狂跳,脑袋发涨,双臂抖动着,手心却渗出了冷汗。有生以来第一次强烈地品尝到了一个人面临死亡时的心理状态。啊!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不能就这样死掉!这时,一个声音对我说:镇定,不要慌!这里不是中部。是人口比较稠密的美东。这场风雪虽大,但埋不了你的卡车。你不会做推销员第二。顶多在驾驶室里过一夜。只要这一夜不冻死,明天白天就可获救。凭着你青年时代锻炼出来的强壮体魄应该可以在驾驶室里熬得过一个风雪寒夜。
我怀着“死马当着活马医”的心态继续向前开车。心想直到把油开完为止吧。中国的古语“天无绝人之路”看来真是千锤百炼之言。就在油将尽、望将绝之时,前面出现了一片隐约的灯光。我心头一喜迅速奔上去。果然是个小镇,而且一家汽车旅店赫然就在镇头。我的心又是一阵狂跳。整个人被一种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再侥幸获救的狂喜所主宰。当我停下车,敲开了汽车旅店的门,并看到店员惊讶的眼神时,我才确信自己度过了一个生死殊途的难关。
五、我的故乡在远方
暴风雨过后会有晴天。在那次惊险镜头之后,我的送货生涯就几乎是持续的“晴天”。这“晴天”除了蓝天如洗风和日丽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内容,那就是我在挣够生活费用的前提下赚得了许多用于阅读和写作的时间,而且又工作在一个人际关系良好、心境轻松舒坦的环境中。本世纪开始,公司老板给每个员工都配备了手机后,自己就算远离公司千里,也不再孤立无援。如果当年手机普及,那位推销员也就不会悲惨地冻饿而死在野外了。
我尤其喜欢每星期一次的跑外州。那简直象一次小旅行。离开了闹市的吵杂躁动,又没有停车罚单的威胁是多么轻松。更何况美国的天空总是那么蓝湛湛的,不象广州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一片。美国的原野总是树林密布葱绿葱绿的,不象广东的乡间常是些黄壤红壤的秃山,或因爆山取石而弄得怪石嶙峋的。我常常在开车送货途中尽情地欣赏美国优美的大自然。这真是个得天独厚的国家啊!可是,当我从自然回到社会时,又总觉得这个美丽的国度与自己是那样的隔膜。我虽粗通英语口语,但却永远不想钻到英文里面去。汉语的组词法使之有着无限的延伸能力。汉语抑扬顿挫的四声,使之无比悦耳动听。我认为这些都是其它任何语言,包括挟经济、科技强势而席卷世界的英语都无可望其项背的。而更为重要的是,五千年的文化沉积与仅三百年的历史记录毕竟有着太大的差距。我即使全身钻进了英语,可供我游泳的也就是那仅三百年的“池子”,而故国五千年的“翰海”则够我遨游终生。更何况一个年逾不惑才来到这“白色”世界的黄种人,是永远无法融入其中。我时时怀念着遥远的故国。这里有美丽的山水,但却有与我隔膜的历史文化。故国有穷山恶水,但却有与我息息相通的精神脐带。尽管几十年来故国一直被一个社会恶势力所掌控劫持,使我时时遭到歧视伤害,而不得不暂时远走异国他乡,但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就是不管美东大地上何等美丽富饶,只要民主晨曦在远东大地上显露,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立即返回那魂牵梦绕的故国。在跑外州的高速公路上,我不知多少次在手握方向盘的同时,反复地哼着那首歌:“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2004年八月应独立中文作家笔会拟出版文集<不死的流亡者>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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