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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馬克思主義的極端─列寧主義
二十世紀的降臨給人類社會帶來的不是溫馨與和諧,而是各种矛盾錯綜复雜糾葛不清,導致紛爭迭起,戰雲密布。終於,狹隘民族情緒的狂熱,大財閥追逐利潤的慾望,位高權重者稱霸世界的野心諸种因素交織重疊,遂把人類拖入流血漂櫓的世界大戰。然而,如果對現代史進行更深入更全面的考察,就可以發現,產生於二十世紀初的俄國布爾什維克主義-列寧主義對人類社會的持久危害,實在是令世界大戰望塵莫及。
俄國社會民主工党成立於1898年3月,這在第二國際各党中是個後來者,1903年8月的第二次代表大會上,發生了意見分歧導致派別分野。擁護列寧的一派占多數,稱之為布爾什維克(意為多數派),反之為孟什維克(意為少數派),兩派分歧的起點是党員資格的界定,列寧所擬的條文比馬爾代夫(後成為孟什維克的領袖之一)的多了一點:党員必須參加党的一個組織。從此展開了兩派近二十年的紛爭。考察這個紛爭的內容可以得知,分歧涵蓋俄國革命的內容、方式、途徑、策略等。而就奪取政權這一點來說,布爾什維克的很多主張明顯比孟什維克務實、高明。
二十世紀初各主要歐洲國家已基本建立了民主體制,工人階級的任務是把民主推向社會的各個橫斷面及其縱深,如果不是致力於建立工人階級的專政的話。故此在這些國家裡社會民主党肩負的任務是改革,改良而不是激烈的乃至流血的暴力革命。俄國的情況則大相徑庭,沙皇專制政體頑固地盤據社會,堅拒政治改革。因此,俄國社會民主党應該是一個革命民主政党而不是民主政党,它必須有較緊密的組織紀律。如果像馬爾代夫照搬歐洲諸党的條文,只須承認党的党章,為党的任務工作就可以成為党員的話,那勢必會相當鬆散,難以承擔革命重任。
1917年2月革命驟然胜利後,孟什維克的做法也是相當機械地照搬昔日的歐洲經驗,從3月9日(俄歷2月26日)彼得堡20萬工人大罷工開始到3月12日工人士兵武裝暴動起義,再到沙皇尼古拉二世退位,只幾天功夫,民主革命已告胜利。3月12日晚上彼得格勒舉行了士兵代表蘇維埃大會,大會選出了11名成員的執行委員會,孟什維克占多數并擔任主席。 實事求是地說,二月革命的成功主要是工人、城市貧民、士兵(穿上軍裝的工人和農民)浴血奮戰的結果,資產階級則乏善可陳。然而孟什維克竟如此的機械幼稚,硬要從馬克思主義的經典理論出發,把這場推翻沙皇封建專制的革命界定為資產階級民主革命,認定它應由資產階級去主導,士兵代表蘇維埃不必參加臨時政府,而只應從外部對其加以監督,於是在3月15日宣告成立的臨時政府中,11名部長有10名是資產階級和立憲党的代表,只有克倫斯基(社會革命党人)以社會主義者身份入閣任司法部長。
把推翻封建專制的民主革命硬要加上一個資產階級的定語,成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這是社會理論的一大諈^,它經過馬克思主義的炒作已深入人心,造成極大危害。
民主系相對於專制而言,民主革命是終結專制的社會運動,它并不只與資產階級有關。固然,完整意義上的民主革命不可能發生於封建社會,因為只有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已有相當規模,經過了文藝复興、思想啟蒙,資產階級及其知識分子已有相當力量的情況下才會發生,并且鑒於資產階級在第三等級中占主導地位,革命行動往往由他們來領導。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成為在“民主革命”前面加上“資產階級”這樣一個限定詞的理由,因為民主革命所提出的訴求,諸如廢除封建特權,強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保障全體公民的各項政治權利(思想、言論、出版、結社、集會等)和人身權利(擇業、居住、遷徙等),實行普選制,民選立法人員和行政長官等等,對第三等級各階層人民都是具有積極意義的,正因為這樣,第三等級中的工人、城市貧民─拉薩爾所稱之為第四等級的人群才會那麼積極地投入民主革命。
把民主革命稱之為“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說法在俄國革命中產生了雙重的危害。第一、如前所述,孟什維克由此把政權拱手讓給了資產階級和立憲党人。根据兩個多世紀的經驗,資產階級出於其階級利己性,一旦權力在手,它總是想法使民主革命時的訴求在兌現中打折扣,立憲党人就更不消說了。即使在政治領域內,它難以再做些什麼手腳,但在經濟領域中,它是肯定會讓財產分配的不公以某种形式,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下去,從而讓資產階級過上比勞動大眾优裕許多倍的生活。而這是不符合第四等級民眾的期望和利益的。
在過去歐洲諸國的民主革命中,由於第四等級的力量相對分散弱小,資產階級主導了局勢後,壓制勞工階級正當的政經訴求,從而導致慘烈的階級衝突,然而此時在俄國民主革命中,第四等級的力量十分強大,何必要去走歐洲諸國的老路呢?
第二,事情尤其糟糕的是,此時在孟什維克背後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布爾什維克。它正好利用孟什維克陷入那個社會理論誤區,從中找到了一個極好的籍口,既然民主革命僅僅是資產階級的,那麼工人階級當然就有必要再來一場革命─列寧稱之為“無產階級革命”的暴力行動了。
當時,由於孟什維克在工人中的影響力大於布爾什維克,農民則相當信任社會革命党,因此,孟什維克本應利用有利形勢,盡快組成以社會主義政党為主體的臨時政府,并包容資產階級的代表參加,在此基礎上,盡快召開全國立憲會議,以使臨時政府取得民意基礎和法理根据,由孟什維克輔以社會革命党主導政局,布爾什維克與資產階級的代表一左一右互相制衡,這樣,俄國就很有機會确立多元化民主政治并平穩地實施各項社會改革以實現社會主義目標。
然而,孟什維克缺乏政治智慧,錯過了這一難得的歷史良機,并在日後遭到了滅頂之災。雖然就它自己而言是咎由自取,但俄國以至全世界都由此陷入了一場至今未完結的大災難。大凡在大動蕩的歲月裡,激進的觀點較能攫取民眾,幾經較量,布爾什維克的影響力在群眾中迅速增長,遂於二月革命後的八個月發動了一場被他們稱之為“十月革命”的武裝暴動,推翻了經過三次改組,資本家和立憲党人占少數,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党人已占多數的臨時聯合政府。時局變化如此之快,幾乎是一覺醒來,孟什維克發現自己已被排除在權力圈外,但它還抱有一線希望做最後的努力,11月間由傾向孟什維克的全俄鐵路總工會執行委員會出面向布爾什維克建議成立包括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党在內的“清一色社會主義者政府”,即摒除了資產階級和立憲党人,但布爾什維克立即輕蔑地予以拒絕,在它看來,暴動業已成功,今後,當然只容布爾什維克來一統天下。
布爾什維克曾承諾召開立憲會議,但當立憲會議的代表以普選方式產生出來後,它卻要自食其言了,因為在715名代表中布爾什維克只占183名,其餘均為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党人。於是在1918年1月6日,立憲會議只舉行了一天,布爾什維克便以武力將會議驅散。從此,在俄國土地上開始了長達大半個世紀的無產階級專政。
十九世紀末期,社會民主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分歧要點在於改造歐洲各國現狀的途徑是漸進改良還是暴力革命,而且還應該注意到的是,即使那些自詡為奉行馬克思主義的党,在高談階級鬥爭,激進革命的同時,也沒有真正考慮去怎樣進行武裝革命,他們的實際行動也只是競選,議會鬥爭,罷工之類。即使是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之一恩格斯在他去世前的兩三年間,也大大緩和了激烈革命的詞句。
二十世紀初,俄國革命經過1905,1917兩次大規模的暴力行動,以布爾什維克攫取全部政權告終,藉此布爾什維克當然可以以馬克思主義的嫡系真傳自居,因為從巴黎公社之後經過了將近半個世紀的紙上談兵,只有俄國的布爾什維克把馬克思主義的暴力革命付諸於成功的行動。列寧認為有必要使自己的党不但在實質上,而且從名稱上都要與歐洲那些只說不練的假馬克思主義政党相區別,更要與那些基本上不奉行馬克思主義的政党相區別,故此,党的名稱是非改不可的了。1918年3月經過列寧提議,俄國社會民主工党布爾什維克派改名為俄國共產党。從馬克思、恩格斯在久遠的1848年撰寫了《共產党宣言》後,至此世界上才出現了貨真价實的共產党,并且,接踵而來還出現了世界性的共產党體系。馬克思、恩格斯的亡靈若有所知,當也含笑九泉了。
不過,在列寧等為他們成為了馬克思主義的真正傳人而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之時,卻有一個人出來給他們當頭棒喝,這個人就是在約二十年前批判過伯恩斯坦,批判過米勒蘭,也批評過饒勒斯,以正統馬克思主義者自居,滿怀激情地宣稱過:“我將作為堅定不移的馬克思主義者而死,正如我作為堅定不移的馬克思主義者而活一樣”的德國社會民主党理論家考茨基。
考茨基批評俄共并不在於他們以武裝革命奪取政權的方式、途徑,而在於他們獲得政權後的政權結构和走向,也即列寧自己所稱之為的無產階級專政。對無產階級專政,不但歐洲各不信奉馬克思主義的党絕不提及,即使是宣稱信奉馬克思主義的党也有意迴避,因為“專政”一詞實在不雅,即使加上一個“無產階級”的修飾定語也難以使它變得美麗可親起來。
馬克思、恩格斯留下的文字浩如煙海,很少人能把它們逐字逐句地仔細讀完,考茨基就是這很少的之一。連列寧都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幾乎能把馬克思著作都背得出來的人”。
在馬克思、恩格斯卷帙浩繁的著作中,究竟是怎樣論及無產階級專政的呢?從各派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家們一再引用的章句段落可以得知,馬克思、恩格斯只在幾篇文章和書信中論及無產階級專政。這就是在馬克思的《哥達綱領批判》中,在《法蘭西階級鬥爭》中,在給魏德邁的信中。在恩格斯寫給倍倍爾的信中,在恩格斯為《法蘭西內戰》所寫的“導言”中。從這幾處有關的章句段落來看,十分明顯的是,馬克思、恩格斯雖談到無產階級專政,但語焉不詳,沒有講明無產階級專政的具體內容,沒有講明專政將實施多久。而恩格斯的那段話更令人迷惑,他說:“先生們,你們想知道無產階級專政是什麼樣子嗎?請看看巴黎公社吧,這就是無產階級專政。”那麼巴黎公社是怎麼樣的呢?巴黎公社實行的是不排斥任何階級的普選,公社決議維護“共和國的一個重要原則-自由原則”。決議“不准進入私人住宅,不准任意抄家捕人”這顯然與布爾什維克的專政大相徑庭。以維護馬克思主義的崇高形象為己任的考茨基不能容忍列寧把他自己的胡作非為說成是秉承馬克思主義的教導。在考茨基看來,馬克思主義充滿了民主精神和人道氣息,根本與布爾什維克的專橫暴戾風馬牛不相及,如果仍然緘默那無异是默許布爾什維克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的糟蹋和构陷,於是,他憤慨遣責布爾什維克政權是“專制政權”是“毀滅民主”,是一個“革命官僚督察的國家機器”并論斷在俄國已“從工人蘇維埃的獨占統治中產生了一個新的官僚階級”。“蘇維埃政權是俄國至今有過的一切暴政中最暴戾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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