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胡耀邦逝世，由此引发了举世瞩目的中国八九民运。一九九八年三月十日，苏哈托第七次“当选”为印尼总统，由此引发了震惊全球的印尼九八动荡。如果说中国的八九民运完全表现为一种理性的政治诉求，那么印尼九八动荡中就既有学生的正义行动，也有暴民的疯狂肆虐。如果说印尼学生运动的规模已令人赞叹，那么中国八九民运数十万乃至百万民众和平集会游行的场景，更是写下人类历史上最壮丽的篇章。

   然而印尼九八动荡可迫使苏哈托下台，中国八九民运却以完全的失败告终。对此，我们应问许多个为什么。为什么苏哈托未下令军队开枪，而邓小平却敢指令军队屠城？为什么经过了三十多年悉心经营的苏哈托王国会毁于一旦，而规模空前的中国八九民运却未能开启中国民主政治的大门？......或许探讨这一系列的问号会有助于我们获得更多的智慧去为中国的民主大厦制造砖瓦。

   苏哈托是在三十三年前一场由他主导的血腥大屠杀中走向权力巅峰的。因此他当然不在乎在保持自己权力的过程中继续使用暴力。而这次他没有使用暴力。他垮台了。是不敢使用暴力还是没来得及使用呢？

   苏哈托确实非常自信。因为在三十三年漫长的岁月中，他在印尼营造了一个苏哈托王国。在政治上，他组织了一个名叫“专业集团”的政治团体。凭藉军方的支持和不合理的选举制度使他的“专业集团”不断地在“选举”中获胜。成为控制“人民协商会议”的执政党。由于总统系由“人民协商会议”选出，故苏哈托笃定连选连任。除“人民协商会议”外，印尼还有个国会，共有五百个议席。其中多数由“专业集团”占据。军方据有一百席。余者由两个尾巴党--印尼民主党和印尼团结建设党去竞争。于是，国会也成为苏哈托的橡皮图章。

   在军方事务上，苏哈托厉行年轻化原则。他竭力不使军方将领在位太久。他适时地把他们调往文职，转往商界，或“建议”他们提前退休。以给其优厚的待遇来“杯酒释兵权”。年轻军官在军队中根基有限，难以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现任武装部队总司令兼国防部长维兰托系苏哈托一手提拔，年仅五十出头。并且，苏哈托的女婿苏巴约任战略后备部队总司令。此部队系军中精锐，极具保驾作用。

   基于这政治上、军事上的两道城墙，苏哈托自信他的王国固若金汤。五月九日，尽管自三月以来反对他续任总统的呼声至此已形成强烈的音符，但他仍深信自己的权柄不可动摇，遂决定如期去开罗参加为期一周的开发中国家首脑会议。临行时留下威摄语言；“我完全了解国家的情势。.....我希望印尼人民不会为我们已达成的稳定而牺牲。安全部队将对任何扰乱和破坏国家稳定的人采取行动”。这已明确表明苏哈托完全有以暴力镇压民众的意念。

   然而，苏哈托失算了。苏哈托王国貌似强大，但它终究只是一种家族政权。在二十世纪末叶的今天，任何家族式的封建政权都不可避免地要走向式微。苏哈托王国说到底只是建筑在统治权术、人脉链条、裙带关系之上。是社会上层人士基于利益的有限结合。它的坚固程度经不起大风大浪的冲刷颠簸。

   民众在他那三十三年的独裁统治中积愤已深。就在他离开的短短时间里，本已四起的烽火骤然成燎原之势。本已澎湃的浪涛更呈滔天之态。五月十五日苏哈托匆匆从开罗赶回雅加达时，局势已面目全非，他苏哈托已无回天之力了。

   苏哈托王国餐席上的人们，在社会风浪尚未卷起之时，都利用自己优越的地位去分食佳肴美酒。一旦社会风浪骤起，他们就会明智地去权衡利弊得失。他们洞悉，人民愤怒的焦点是倾注在苏哈托家族身上。如果这个家族有能力扑灭民众的怒火，那么他们会去帮忙喷上一轮灭火剂。甚至冲上去在将要熄灭的火星上再跺上几脚，并回过头来向苏哈托王国献上谄媚取宠的笑容，从而得到它的赞许和赏赐。但是，如果他们判断苏哈托家族已没有能力去扑灭民众怒火时，就会弃之而去，甚至来个墙倒众人推。因为苏哈托王国的完结并不等于他们在社会上政治经济优势的完结。他们与民众有蕃篱，但并不象苏哈托家族那样与民众势难两立。人民要推翻的主要只是苏哈托的家族统治，而不是原有的整个社会体制。苏哈托垮台了，他们照样可以利用自己盘根错结的社会关系、巧于钻营、长袖善舞的本领去再开拓一番前景。

   在以大学生为主的民间民主力量以强烈的形态和呼声向苏哈托摊牌时，他不是不敢使用武力，也不是来不及使用武力，而是无武力可用了。家族政权曾经在近代以前相当稳固。但那是建筑在民智未开，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的观点完全主宰了人民头脑的情况下。二十世纪末叶的当今，苏哈托欲在一个基本是资本主义经营方式，民众思维可以自由进行的国度里实施中世纪的家族统治，他的失败应在情理之中。“专业集团”在民间民主力量的暴风骤雨面前濒于涣散。军队将领的更新和年轻化保证了他们无力逼宫，却亦大大降低了他们的死忠。一代不可一世的政治强人就这样走入了穷途末路。

   相比之下，中国共产党的权力构造比它真不知稳固了多少个数量级。中共政权里有许多个显赫的家族。毛家族、邓家族、陈云家族、叶剑英家族......。但是中共政权并不是苏哈托王国的那种简单的家族政权，也不是若干个显赫家族的权势迭加。借用数学来诠译，即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乘积，而是复杂的高阶积分。“积”出来一个极为坚固的结构。 中共政权与民众的对立并不止体现于某个或某些共产党显赫家族与人民之间，而是体现于无数个共产党官僚家族的“高阶积分”与人民之间。这个“高阶积分”的力量比苏哈托单一家族强大千百万倍。中共官僚阶层各个成员之间的结合绝不是那种有限的结合，而是在原则基础上的全面结合。他们在维护中共专制制度的根本前提下分享着各自的一份荣誉和利益。

   苏哈托的“专业集团”控制的只是“人民协商会议”的选举。而中国共产党所控制的则是整个社会。它不但控制了立法、司法、行政，并且控制了军队、警务。不但钳制了宣传机器、新闻媒体，而且管辖着经济、教育、科研，直至每一个社会细胞--生产车间、街道里弄和乡镇村落。起码在八十年代末还是基本如此。这里面尤其关键的是，中国共产党的党魁集团牢牢地控制着军队。只要它决定对民众使用武力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八九期间，民众在愤怒声讨中共官僚阶级贪污腐败的过程中，怒火逐渐集中到中共专制政权的代表人物邓小平的身上。喊出了要求邓小平交出权柄的呼声。但是，邓小平绝不象苏哈托那样孤立。尽管在过往的几年中邓小平因一些事务与某些中共元老颇有龃龉，可是此时他们绝不袖手旁观、幸灾乐祸。他们立场鲜明地站出来支持邓小平的铁血政策。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邓小平所维护的并不是某个或某些共产党显赫家族的利益，而是在维护整个共产党的“革命事业”。在取得政权之后，这个“革命事业”意味着“无产阶级革命家”们向民众发号施令的威仪和物质生活的优渥。与此相对的则是民众的卑微和贫穷。中共官僚与人民之间有一条极深的鸿沟。他们明白，邓小平所代表的那个社会制度和秩序不能解体。否则他们非但将永远失去昔日的威仪与优渥，甚至连转换角色的机会都不多。如果说八九期间有些共产党员还未能清晰地看到这一点的话，那么苏东巨变之后，前共产党官僚的蹇促处境则使他们幡然醒悟、迷途知返。在悔恨之余重新为维护这个制度尽忠效力。于是从八九到现在九年过去了，中国的政治气围一直呈保守乃至反动状态。

   中共专制政权是比印尼苏哈托王国强大得多、顽固得多的专制政权。我们不可预期它会象苏哈托王国那样突然崩塌。有志于中国民主政治的朋友们，作好“持久战”的准备吧。

   原载<自由时报>1998年7月2号“民主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