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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六八年盛夏---大鎮壓狂潮
小引
文化大革命發動至今已三十年了。它對當今的青年一代似乎已像太平天國的故事那樣遙遠。然而對于我們這些曾以自己的青春投入其中的人來說,它仿佛就發生在昨天。歲月的塵埃並不能模糊我們的記憶,相反會促使我們產生把這些塵埃抹去的衝動。
文化大革是何時結束的呢?現在流行的說法是于二十年前,即年結束的。然而對此,我總心存疑义。在我記憶中,年盛夏,廣州發生了一場大鎮壓。所有群眾組織都冰消瓦解在這場鎮壓之中,從此再也沒有群眾運動的局面。文化大革命在我心目中就此结束了。结束在1968年的夏季大镇压中。我對這場大鎮壓留有極深的記憶,它就像用刀刻在我的腦際和心扉。現在我向大家講述廣州文革的故事,也就從那時開始吧。 第一章
六八年盛夏---大鎮壓狂潮
第一節、七.二一表忠大遊行
--紅旗派的絕響
一九六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廣州紅旗派舉行了一次規模宏大的集會游行。參加者有學生、工人、機關職員。人數達十多萬。集會地點在廣州文化公園及園外的街道。游行隊伍沿人民路北上,再轉入中山路東行至東校場,全程約七、八公里。當隊伍前列已在東校場解散時,園內尚有隊伍未輪到出發。
一年多來,廣州紅旗派舉行過許多次集會游行。有的旨在反抗軍區鎮壓群眾,有的是抗議保守派--總派的挑釁屠殺,有的是慶祝某次鬥爭如“八一戰鬥兵團”平反的勝利,而這一次集會游行的名義與以往各次都無雷同。它叫作“表忠大游行”。即使是從表現形式上也看出區別。從前的游行示威,或群情激憤、同仇敵愾,或歡欣雀躍、鑼鼓喧天。而這次集會游行人們情緒飽滿而深沉,激昂而凝重。從前游行的隊列往往較自由隨意,不同單位的隊伍會互相交錯參差,但這一次,各游行單位的隊伍排得相當整齊,一個一個方陣,保持著明顯的間隔,各以自己組織的紅旗為先導,邁著整齊的步伐,在領隊的帶領下整齊地呼喊著口號向前進發。隊伍中彌漫著一種大難來臨共赴危難的悲壯氣氛。
數公里的街道兩旁都有市民圍觀,有的地方圍觀人群甚重,但圍觀者的反應也與以往不同。沒有喝彩,亦沒有咒罵。人們大都只是以各種目光默默地注視著那行進的隊列。“表忠大游行”向誰表忠?當然是向偉大領袖毛主席,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表忠。為什麼要舉行這樣一個游行?是因為社會上有股強大的勢力強加于紅旗派反“三紅”,破壞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的重大罪名並予以鎮壓屠殺。
屠殺其實在七月上旬已經展開。七月十三日,廣州警司某部前往市二十九中執行任務--拆除學生用桌椅構築的工事。十幾名徒手的學生不讓士兵進入。稍經爭執,一名班長從肩上卸下衝鋒槍,突然在近距離向學生們掃射。剎時間學生們全倒在血泊之中,五人當場死亡,余者皆受重傷。開槍之後,這隊軍人亦不作善後,扬长而去。
慘案的發生使紅旗派極為震驚。其領導機關廣州“紅司”、“紅聯”的頭頭都急速派員了解慘案的具體情況,寫成報告,一方面向省市革委會反映,要求查清事實真相懲辦凶手,另一方面以大字報、傳單告訴全市民眾,提出反迫害、反鎮壓、反屠殺、反復辟的口號,以求得到廣大民眾的聲援。省市革委會高官接此報告後不理不睬,漠然置之。一般市民看到傳單後大多也只是父`私語,或默默無言。虽有自發的義憤和聲援但並不強烈。
形勢今非昔比了。去年三月份軍方也對造反派進行過鎮壓,但那時還沒動真槍真炮。一年多的惡鬥下來,矛盾和仇恨不斷加深激化。軍方和“新生紅色政權”--省市革命委員會要實施革命的權威 ,處處迫使紅旗派就範。紅旗派的頭頭們不甘民眾經過艱苦奮鬥得來的果實輕易喪失而盡力抗拒,從而又招至軍方和革委會更大的壓力。敬酒不吃吃罰酒,一場大鎮壓在所難免。更何況入夏以來,廣東北部某些縣份和鄰省廣西的全境已開始對造反派民眾大舉圍攻屠殺。被殺戮後投入西江的廣西造反派的尸體隨江水漂流而下,沉浮隱現于廣州市珠江波濤之中。因此,現在廣州警司開槍斃傷二十九中學生實在是小事一樁,不足為奇。果然,不但呈上去的報告毫無下文,開槍屠殺事件還接二連三地發生。
七月十五號晨,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包圍北京路絲綢商店。該旗派據點由一支素質相當高的中學造反派组织(广州二十一中东方红公社)駐守。該部已先期得到消息及時把槍支彈藥全數轉移。軍隊來搜查時一無所獲。軍官令他們立即撤出據點。他們以此處並非武裝據點,而且正在辦學習班為由拒絕撤出,空氣驟然緊張。軍隊動粗,二十六名學生視死如歸,面對槍口手挽手站成一排,不為所動。該時圍觀民眾如堵。學生們大聲呼吁﹕“這里沒有一槍一彈,只有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二十六顆紅心。”並高唱革命歌曲。僵持之中,圍觀群眾對軍隊發出噓聲。軍官惱羞成怒,命令士兵開槍。由于近在咫尺且學生全部徒手,只持“紅寶書”,士兵实在下不了手。至晚間,“紅司”總部通知他們情況險惡,為避免不必要的犧牲,立即撤離。他們才整隊離去。在對峙的一天裏曾有民眾給他們送水送面包。其中一年青人還因此與軍隊發生爭吵。軍隊查明他系附近眼鏡店李占記的學徒。次日晨一班軍人敲李占記的門說要搜查。該學徒開門讓他們進入。由于尚未開店營業,店中只學徒一人。不久,街上群眾聽到店內響了幾下槍声。旋即學徒的尸
體被拖出 ,軍人向街上群眾稱,此反革命分子抗拒搜查,還
襲擊解放軍,故已對其嚴懲。
七月十六日,一連殺氣騰騰的軍隊包圍長堤輕工大樓的“工革聯”總部。“工革聯”為廣州紅旗派工人的聯合體,下屬包括“工聯”、“紅旗工人”、“廣州工人”、“工人紅司”、“八一戰鬥兵團”等多個全市性的工人造反派組織。“工革聯”是六七年九月由周恩來提議成立的,其大旗由廣州軍區饋贈,故當時許多人認為警司未必敢對“工革聯”總部下手。但他們估計失誤了。在沒有碰到任何抵抗的情況下,軍隊突然盲目開槍,亂射百余發,四名無辜群眾被流彈擊斃。當時有大批群眾在附近馬路兩旁圍觀。有人氣憤地指責軍隊壓制曾得到中央肯定的革命群眾組織。一名軍人听了大怒罵道﹕“他媽的,谁再替反革命講話老子斃了他。”一位血性青年挺起胸堂說﹕“我們是革命群眾,不是反革命,你敢開槍!”“砰!”槍聲響了,青年胸前的血噴射出來,當場身亡。其他圍觀群眾嚇得一哄而散。一名印尼華僑在五樓陽台被流彈打死。事後,有名軍官去对其妻說:你的丈夫是被反革命暴徒開槍打死的。我們解放軍去清除反革命分子的據點就是為了保障人民的安全。
七月十七日軍隊包圍中山六路“工聯聯絡部”,也是在沒有抵抗的情況下開槍濫射,四名路人被流彈擊斃,另有一人說了句﹕“解放軍不應開槍。”即被追殺。此人逃至附近一間雲吞面店裏,躲在桌子下,仍被拖出槍殺。
在這幾天裏,市區內大多數紅旗派組織的總部都被軍隊踏平。而所有總派的據點則由他們自己慢條斯理地拆除。紅旗派的頭頭們終于明白,大鎮壓來臨了。訴說、反映、請求都不再有絲毫的作用。徹底摧毀紅旗派的組織,扼殺紅旗派的社會能量是軍方的既定方針。但是,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我們一再緊跟毛主席的戰略部署,我們停止了揪“廣譚”,我們不計舊仇與保守派實行了聯合,我們對保守派新的挑釁屠殺采取了克制的態度,為什麼還要壓制、鎮壓我們?紅旗派悲憤異常。難道我們就此束手待縛?不,我們要抗爭,要讓鎮壓者看到我們的意志和反抗力量。于是紅旗派的頭頭們密鑼緊鼓地籌備了這次表忠大游行。在那個時代,他們也許是不了解,而更可能的是不願去捅破那一紙窗扉,去接受這一可悲的事實,即他們最大的錯誤就是他們組織的存在。
表忠大會籌備之間,有消息傳來,廣州警司正在市區某些制高點佈置機槍火力。集會游行隊伍只要稍有異動,就開槍掃射,徹底鎮壓。一時間有的頭頭猶豫了。在當時軍方已把開槍殺人不當一回事的情況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都可能發生,然而經過討論後,頭頭們還是一致決定集會游行依期舉行。一方面要求全體集會参加者絕對徒手,並不設糾察隊,堅持和平集會的形象,另一方面也作出為此流血犧牲的悲壯心理準備。
紅旗派表忠游行的隊伍整齊地、情緒高昂地、沉着地行進在廣州南北、東西兩條最主要的大道上。呼喊著“永遠忠于偉大領袖毛主席”、“永遠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線”、“反迫害、反镇压、反复辟”的口號。與市區游行隊伍進行的同時,“珠江紅司”的船隊也在珠江上游行。一時間汽笛長鳴,與陸上隊伍遙相呼應,蔚為壯觀。廣鐵總司由于中央早有明令,鐵路文革與地方脫鉤,故他們沒參加文化公園的集會,但也同時在鐵路局內舉行集會,以表達對市區紅旗派戰友革命行動的支援。當時廣州市區有萬人口,除小孩和老人外,有社會活動力者約以百萬計。而紅旗派的集會游行隊伍竟達十多萬,而且是在紅旗派組織已備受摧殘和極為嚴峻險惡的形勢下,可見紅旗派在廣州市的社會潛力之大。紅旗派的頭頭們內心憂中也有喜,看看如此眾多的人群,聽聽那雷鳴般的口號,要徹底把紅旗派鎮壓下去,真的就那麼輕而易舉嗎?
游行圓滿地完成了,沒有意外,沒有暴力。紅旗派向當局顯示了他們的力量,表達了他們反抗政治迫害的意念,而且是以和平理性的手段表示出來,這確實體現了廣州紅旗派的成熟和水平,體現了在那個個人迷信深重的年代,人民群眾在特定的歷史環境下不失時機地使用民主權利,反抗政治迫害的高超斗争藝術和不畏強權的鬥爭精神,這是何等的難能可貴,确实可作為後世民主鬥爭的範例。
中共當局也並非不了解這一點,在獲悉集會遊行的實況後,軍區副政委孔石泉就拍桌大罵﹕“什麼表忠游行?根本就是向紅色政權示威,向省市革委會施加壓力。哼,妄想!”
孔石泉的咆哮不無道理。紅旗派的表忠大游行名曰表忠,實則 向廣州軍區顯示民眾的反政治迫害的意志和力量。六八年七月與六六年七月或六七年七月相比,紅旗派成員中的盲目忠毛分子即使還有,也已減少了很多。在當時的形勢下,紅旗派已不可能舉行矛頭直指廣州軍方的游行示威,否則肯定會立即招致槍林彈雨,而打着向毛主席表忠的旗號來表達對軍方鎮壓的憤慨和反抗,乃是一個非常策略的鬥爭方式。然而即使如此,我們在下文馬上會看到,廣州軍方仍然向他們掄起了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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