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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六六年夏--災難撲向民眾
第一節、劉鄧在京城的作為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即《五.一六通知》下達,標誌著毛以“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為命名的政治大清洗運動正式展開。六月二號《人民日報》刊登北大聶元梓等人矛頭指向北大黨委的大字報,並同時發表評論員文章《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號召不管黑幫“有多高的職位,多老的資格”都要把他們“徹底摧毀”。文化大革命的群眾運動局面由此發端。
此時,劉鄧一班中央大員是否洞悉毛的清洗意圖呢?如果說這些在中共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奸巨滑們至此仍懵然不知,那純屬欺人之談。七月二十九日,劉少奇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大會上檢討說﹕“怎麼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你們不大清楚,不太知道……我也不曉得。我想黨中央其他許多同志、工作組成員也不曉得……有時沒犯錯眨思乙舱f你錯了,是不是?那時自己也莫名其妙。”這些話無非是半泄憤,半为自己开脱。當然劉鄧們或許未能很精確地猜測到毛的具體清洗目標和程度,但也會明白自己已處危境。彭真和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已被踹掉,而《五.一六通知》還要說﹕“混進黨裏、政府裏、軍隊裏和各種文化界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分子,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會奪取政權,由無產階級專政變為資產階級專政。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們識破了,有些則還沒被識破,有些正在受到我們的信用,被培養為我們的接班人,例如赫魯曉夫那樣的人物,他們現在正睡在我們的身旁。”聯繫起六五年九、十月間毛在中央常委擴大會議上說﹕“中央出了修正主義,你們怎麼辦?很可能出,這是最危險的。”劉鄧怎麼可能對險惡的局勢毫無警惕呢?針對這種情況,劉鄧施展了他們的手腕,事實證明他們的作為是令人齒冷的。
相對于劉鄧,彭真要有氣魄得多。世事真湊巧,他與彭德懷同姓。
六五年十一月十日上海《文匯報》刊登姚文元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首當其衝的是《海》的作者、北京副市長吳晗。彭真應該是知道這篇文章大有來頭,因在六六年九月毛就問過彭真﹕“吳 晗可不可以批判?”這句話問得怪異,到底是指吳晗的觀點是否謬誤,應不應該加以批判,還是指吳晗此人系中共高幹,頗有根底,能不能加以批判呢?這讓聽者自己去琢磨吧,毛語中用詞模糊的高明之處正在于此。彭真回答﹕“吳晗有些問題可以批判。”這個答案也頗具功力。它的潛台詞是,可以對吳晗口誅筆伐,但不應進行懲處,這無異于給毛踫了個軟釘子。待到上海方面率先祭起批吳旗幟時,彭真竟敢于對抗,拒不轉載姚文,後在周恩來的過問下才加編者按轉載,力圖把批判限制在學術討論範圍之內,並為吳設置保護網,強調吳的政治清白。六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毛與彭真、康生等談話,彭真對毛說﹕“我們經過調查,沒有發現吳晗與彭德懷有什麼組織上的聯繫。”在這期間,鄧拓曾對彭真說﹕“吳晗很緊張,他知道這次批判是有來頭的。”彭真說﹕“什麼來頭不來頭,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管你是什麼人,是黨中央的主席也好。”直至六六年二月八日彭真等人到武漢向毛匯報《關于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綱》即《二月提綱》時,毛兩次問彭﹕“吳晗算不算反黨反社會主義?”彭真都不作正面回答。
彭真對吳晗的保護真是難能可貴。在中共高層的鬥爭中,一旦面臨毛龍顏不悅,明哲保身是上上策。既然知道是毛要整吳,而自己充當吳的保護神,難道彭沒有想到這樣做會把禍水引到自己身上?為自保計,彭真完全有理由把吳拋出去,任由毛宰割,而自己求得平安。彭沒有用上上策,他挺身保吳,究竟是出于義憤還是出于對當時黨內局勢的錯誤判斷,過高地估計了劉鄧的能量?這些,局外人不得而知。但我們了解到的是,彭盡力保護了吳,而在毛要踹掉彭時,卻絕無人保護他。說來,吳晗含恨九泉亦應感到欣慰的是,他有那麼一個為保護他而把自己也賠進去了的上司。
三月中旬毛決定把彭真為首的北京市委一鍋端。他大罵北京市 委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從六五年十一月姚文發表,到此時已四個月,整吳一直整不下來。而三月中旬毛決定要整彭,僅一個月就把彭押上了祭壇。四月中、下旬,中共在杭州召開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彭與羅、陸、楊一起被整掉,並指控他們組成了反黨小集團,撤消他們一切職務。
劉鄧與彭截然不同,他們絕對奉行明哲保身之上上策,把彭真等拋出任毛宰割以求自身安康。但是這次他們的上上策沒奏效,毛終究把大棒掄向了劉鄧的天靈蓋。
頗為值得探討的是,劉周鄧們能否團結一致,去保住彭,繼而也保住自己?從中共黨內形式上的票決民主程序來看,劉周鄧們是有可能在政治局內取得多數而否決毛的某些動議。但這在操作上有一大困難,就是由誰提出與毛相反的意見並付于表決呢?誰也不敢率先提出,因為誰都不敢擔保在自己提出動議後,其他人會隨之跟進。要想取得成功,必須有事先的溝通,就像赫魯曉夫搞掉貝利亞那樣,但是在當時的中共高層,誰也不敢充當這樣的角色。因為貝利亞根本不可與毛比擬,出于各種考慮,你所串連的對像都有可能把你的舉動向毛匯報。暗中組織反對黨中央主席的小宗派是會死無葬身之地的。暗中串連既有危險,單獨發難又毫無勝算,于是乎在中央最高層,即使很多人心中對毛的作法都不滿甚至反對,但卻都不敢正面表露出來。
然而從前中共高層是有人對毛單獨發難的。那就是五九年廬山會議上的彭德懷。彭的發難得到張聞天、黃克誠、周小舟的跟進。他們之間事先毫無聯繫,純粹是發自內心。那時正是毛把經濟搞砸了的年月,亦是一舉請毛放棄權力的大好時機。沒想到劉周鄧等人不但沒有幫彭一把,反而協助毛把彭打下去。從客觀上來說他們是錯失了良機,從主觀上來看,他們是為了取寵于毛而從此賣掉了自己的人格和靈魂,也從此在毛的面前站不起來。
中共巨頭們各懷鬼胎,根本不可能團結起來。如果說在五九年他們尚不敢支持率先站出來的彭德懷,那麼在經過幾年也有他們一份的造神運動後,毛的神威已耀眼眩目之時,他們何以敢出來與毛對決?
既要順從毛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又要保護自己,那切實可行的辦法是什麼呢?是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同僚去挨宰割,是把毛撩起的火引向無辜民眾身上燒。
為此,他們拋出了彭、羅、陸、楊,拋出了北京市委,拋出北大、清華黨委,事情發展下去他們肯定會拋出更多的部下。直至把火往群眾身上燒,那就是搞第二次反右運動。
準確地說,這個第二次“反右”由兩方面的內容構成﹕一是把敢于反工作組的師生打成“右派”,二是把大量無辜的知識分子、机關職員、工人群眾打成“右派”。
隨著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在《人民日報》上刊登,再加上該報又連續發表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等社論,北京各大專院校和一些中等學校的師生激烈地行動起來。他們紛紛把矛頭指向本校黨委或黨支部。大字報、大標語貼滿校園。內容無非是指控本校黨領導執行了修正主義路線,反毛澤東思想,黨組織裏有黑幫之類,甚至召開批判黨領導的大會。針對這種情況,六月上旬,劉鄧決定派工作組進駐各校,領導運動。這個決定顯然是基于以下三個方面的考慮。一.盡管許多下級黨組織及其領導人都會被劉鄧們陸續拋出作犧牲品,但那必須是由他們有計劃、有步驟地拋出,不能讓學生去亂衝亂鬥。二.學生們的亂衝亂鬥不但會打亂他們的計劃,任其發展下去還會產生難以控制的局面,會危及另一些並不準備拋出去的黨內要員。三.出于中共政權的本能,他們絕對敵視、憎惡這類自發的不在他們領導之下的政治行動。
由北大校黨委的倒台所產生的骨牌效應,使各校的黨組織都抵擋不住來勢洶洶的學生。而工作組就不同了,它是黨中央派來的,它具有護身符和權威。工作組要把局勢控制起來,要把學生們批前黨委的行動納入它所規劃的形式和軌道,並以中央八條(內外有別,不上 街,不游行等)作為約束學生具體行為的規範。
這樣一來,矛盾就出現在激進學生和工作組之間了。前者指責後者“制造條條框框”,“束縛革命師生的手腳”,“壓制革命”。校園裏出現了攻擊工作組的大字報,個別院校甚至發生了趕工作組的事件。對此,劉鄧當然不會等閑視之,他們遂立即責令工作組展開“反干擾”運動。
“反干擾”運動的具體作法就是把敢于反對、攻擊工作組的學生打成“右派”、“反革命”。劉少奇說﹕“說工作組是黑幫的大字报,是右派打著紅旗反紅旗。”這就定了調子。劉鄧們還認定﹕在野右派感到氣候已經適合,紛紛出籠,利用群眾的革命熱情,以極左面目出現,興風作浪,遂決定在適當的時候予以反擊。
“反干擾”運動于六月下旬展開,工作組的強勢回擊是激進學生無可抵擋的。工作組組織了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向激進學生壓下去,聲稱“反對工作組就是反黨”,甚至還組織了游行示威,召開鬥爭其為首分子的大會。這一切以清華大學最為典型。激進學生的為首分子蒯大富(以後成為聞名全國的人物)被鬥爭後甚至在校內關押起來。鬥爭口號竟有“堅决打退反革命分子蒯大富的猖狂進攻。”劉少奇對激進學生切齒痛狠。他說﹕“要把蒯大富當活靶子打”,“批倒了他們才能鞏固工作組的地位,資產階級不給我們民主,我們也不給他們民主。”畢竟,佔多數的學生是跟著工作組走的,因為工作組是黨中央派來的。
就這樣,在近一個月的“反干擾”運動中僅北京高校就有数千名师生被打成“右派”,“假左派、真右派”,“反革命”。
關于後來毛否定了派工作組的作法,指責工作組犯了方向性的錯誤,嗣後撤出工作組,這些都不值得詳述了,而有必要探討一下的是,如何看待有那麼多的激進學生攻擊校黨委和工作組?
激進學生的這些行為來源于一種政治變態心理,這種心理是中共政權一手造成的。文革前幾年間,中共對學生們大量貫輸的政治思想教育是“階級鬥爭”、“反修防修”、“解放全人類”、“做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等等。再加上“要做暴風雨中的雄鷹,不做溫室裏的花朵”那一類文學語言的燻陶,使青年學生在思想上產生一種將有大任降于身,將可為革命事業大顯身手的潛意識。然而從這種翱翔的理想回到現實,他們發現自己的一切言行其實都處于深重的束縛之中。現實的生活是那麼的平凡枯燥。盡管黨也號召他們做螺絲釘,但這個號召則難在他們心中引起共鳴。幹一番大事業才是他們的響往。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使他們心中存在著苦悶、不滿、期待和躁動。這些心態對現存社會秩序具有反抗勢能,而且這勢能隨著時間的延伸在不斷地積累中。它在左右窺伺,尋找突破口和爆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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