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六七年金秋---各有收獲的季節
第一節、廣州軍方以退為進的有效策略 北來的秋風驅走了粵地的暑氣,吹黃了嶺南的原野。經過了一年苦鬥的各方人們似乎得到了一點喘息的機會,得以回過頭來檢視一下自己的收成。然而最後結局並未見分曉,鹿死誰手,還須假以時日。
六七年早春幾乎全國各地的軍方都以其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本性,既是必然的,又是不合時宜的鎮壓了造反民眾。毛對此頗感不悅。毛和中央文革派遂上前扶了已被軍方打倒在地的造反民眾一把。不料,從血泊中重新站起來的造反派向軍方猛撲過去,其動作比六個月前批劉鄧“資反線”更猛烈。軍方陷入困境。軍方將領的威嚴使他們決不向造反者低頭認錯,但又不能嚴厲打擊之,只好或半公開或暗中支持保守派去壓制造反派。但這似乎不是長久之計,事情總得有個結局。這時有個人出來為眾將領解了圍,其代價是他自己人仰馬翻。這個人就是武漢“七.二”事件的當事人,武漢軍區司令員陳再道上將。
“七.二”事件被中央定性為“反革命暴亂”。這真是讓中共政
權的擁護者親自嚐了一次中共無產階級專政的味道。
武漢地區的六七年早春鎮反比廣州來得嚴酷。暮春以後受到造反派的反彈也更為強烈。武漢軍方頭目遂半公開,甚至公開支持保守派“百萬雄師”,六月間“百萬雄師”連續幾次首先使用暴力襲擊造反派,造反派死傷甚眾,並有在此血腥屠殺下瓦解的跡象。中央文革派對此甚感焦慮。
毛發動文革大清洗借助了林的力量,而他反過來說林是“為了打鬼,借助鐘馗”,其實他自己正是這樣。文革清洗是三股力量的勾結,都是為了打鬼借用另兩方。一是毛自己,二是林,三是中央文革一班人。這三方心目中的“鬼”不盡相同。毛心目中要打倒的鬼是劉鄧及被其認為是劉鄧線上的黨政要員。林心目中的鬼是除此以外還有某些與之素有不合的軍方元老及各地不屬他山頭的軍方實力派。因林若要坐穩第二把交椅,並于將來接班後能有效地主宰全國,就必須及早清除異己。中央文革等人心目中的鬼更多,因他們的根基甚淺,為了制造更多的權力真空,讓自己去填充,他們務求幹掉更多的原有官吏。
性情暴躁的陳再道十分不識時務。他不是四野的人,不屬林彪的山頭。在這場詭譎陰森的鬥爭中本應穩扎穩打才是上策。而他竟大動作,支持“百萬雄師”大肆殺戮。毛對此不悅。那時他尚不願看到造反民眾如此結局。林彪也不願看到非自己山頭的人鞏固權勢。中央文革派們更不願看到武漢的造反派被壓垮。如果對此認可,那各地群起效仿,文革清洗就別搞了。這三股力量取得認識上的一致後,七月中毛、周、謝富治、余立金、王力等人雲集武漢。毛指示,必須為“工總”平反,陳應承認在支左中犯了方向路線錯铡F咴率巳站髲姷年愑芍軒鶗x見毛。誠服于毛的天威,陳已打算遵旨照辦。不料其不了解內情的部下得知謝富治、王力來武漢支持“工總”派,大怒。十九日大批“百萬雄師”和二十九師、獨立師的官兵乘上百輛卡車和消防車呼嘯衝向軍區找謝、王。並于二十日清晨把王抓到後游街示眾。此時更多的“百萬雄師“和士兵加入。數千輛卡車排成幾路縱隊行駛在市區街道。士兵們荷槍實彈,並上了刺刀,殺氣騰騰,耀武揚威,從這裏也可以看出,毛中央若不過問,武漢造反派一定會被蕩平。
“七.二”事件顯然不是陳主使,但既在他管轄之區發生也就難辭其咎。林彪和中央文革派則竊喜。事情弄到這樣的地步,毛已不止是不悅,而且是慍怒了。于是林和中央文革派們便可放開了手腳。從前林就表示過對武漢軍區不放心,“拿他們沒辦法”。現在“七.二”一鬧,被定性為“反革命暴亂”,部隊解散,“百萬雄師”被定為“反革命”組織加以取締,更重要的是陳等羈押北京,武漢軍區改組。林得以在該軍區籌建自己的人馬。林在七月二十五日的群眾大會上說﹕“武漢問題不止是武漢問題,武漢問題是全國的問題,以前我正愁沒題目作文章,現在他們給我們出了題目,我們要大作文章。”
幾天之後,“文章”迅速地作出來了。這就是《紅旗》雜誌第十二期的社論“向人民的主要敵人猛烈開火”,“無產階級必須牢牢掌握槍桿子”。其基調就是號召“揪軍內一小撮”。對于林彪來說,就是把軍隊中不屬于他的體系的軍頭幹掉,換上他的人馬。
八月上旬,在“社論”的鼓動下各地受過軍方鎮壓的造反派更猛烈地把矛頭指向軍方。在廣州就是大張旗鼓地提出揪“廣譚”,即廣州的譚震林。(武漢的陳再道率先被武漢造反派稱之為“武老谭”譚”。)並且發佈“炮轟黃永勝”動員令。社會上還傳言四起,“廣譚”也會像武漢陳再道那樣搞兵變。
毛發覺了中央文革派的作法,大為震怒。各地軍方頭目根本不在毛的文革清洗之列,毛心裏明白,即使是魯莽倔強的陳再道大膽胡為其實也不是反他。他只是希望軍方對不合時宜的早春鎮反有所認識,並沒打算要懲罰軍方頭目,更不願把軍方頭目逼到狗急跳牆的地步。否則,即使不致有失天下之虞,也會弄得十分麻煩棘手,自己的尊嚴威儀亦會受到損失。于是毛嚴厲斥責《紅旗》雜誌十二期社論,否定“軍內一小撮”的提法,並要追究這一切的責任,以向軍頭們表示領袖對他們的善待。中央文革派一下慌了手腳。《紅旗》雜誌社論由關鋒主持起草,王力審定,陳伯達簽發。實際上江青、康生等也絕非不知情。至于“軍內一小撮”的提法在林彪送毛審閱的文件中一再提及,均被毛劃掉,並批示“不用”。可見,闖下此禍他們都有責任。但丟卒保車,或丟車保帥是組織鬥爭、權力角逐中的常用技巧。關鋒、王力、林傑(《紅旗》雜志副主編)遂被拋出作替罪羊。根基浮淺的中央文革派在與軍方交手中初嘗敗績。可嘆二十幾天前,王力從武漢回到北京時受到凱旋式的熱烈歡迎,真是浮光掠影,曇花一現,一杯慶功酒尚未喝完,就去吃囚徒糧。從被自己的人捧為英雄,到被自己人打為階下囚,中間只有那麼短暫的時日。中共黨內斗爭之殘酷無情,由此可見一斑。
八月二十日《紅旗》雜志迫不及待地發表社論,“偉大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是我國無產階級專政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可靠支柱”。社論號召革命派“熱愛解放軍、擁護解放軍、相信解放軍,依靠解放軍,幫助解放軍”,這無異于向軍方公開道個大歉。從“七.二”到“八.二”演了個對軍方前倨後恭的活報劇。這裏面有陳再道的貢獻,他以自己的翻船為眾軍頭解圍。而根正苗紅充滿政治優越感,動輒把他人視為“反革命”的“百萬雄師”也嚐到了被人打成”反革命“的滋味。部隊的一個副師長曾獰笑著對“工總”說﹕“殺了你們的頭來肥田,這就叫無產階級專政,知道不?這回,無產階級專政的巨輪倒是把他也絞進去了。
陳再道觸礁,引導廣州軍方航向繞道,避過險灘,穩步向前,
獲得毛、林、中央文革三股力量的信任。“七.二”事件及其後的變 故,對廣州軍頭有雙重的積極意義。
廣州軍頭眼見中央對“七.二”事件的處理,明瞭對早春鎮反不作個像樣的檢查是難以過關。關于這一點中央對他們早已有暗示,但他們心存僥幸,盡力拖延。而且他們認為如果能把旗派壓垮,清除了來自社會下層的衝擊,上面的“暗示”也會自然消失。但不料旗派鬥爭頑強,不但未被 总派 暴力壓垮,反而更有聲勢。“七.二 後“揪軍內一小撮”呼喊甚囂塵上,鑒于陳再道前車之覆,于八月二十日,黃永勝,劉興元終于代表廣州軍區正式向中央呈遞“關于在廣州軍區支左工作中所犯錯誤的檢查”。可信,這份檢查的開始着手撰擬,應是在八月初。五月間廣州軍區也曾向中央呈交了一份“關于前段支左工作中的教訓和下一步的做法”。毛在上面批示有﹕“凡犯了錯誤的必須堅決改正。如不改正,越陷越深,到頭來還得改正,威信損失就太大了。及早改正,威信只會比以前更高。”但直到六、七月間,廣州軍方還拒絕為“八一戰鬥兵團”徹底平反,可見“七.二”事件的結局對他們有相當的觸動作用。
廣州軍區的檢查說﹕
……在支左工作中,在一段時間內我們犯了許多錯誤,有的是方向路線的錯誤。
一月二十二日,《廣東省革命造反聯合委員會》(簡稱“省革聯”),對舊省委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鬥爭的大方向是正確的。當時,我們沒有首先肯定他們的鬥爭大方向,只看到了他們由于鬥爭經驗不足而犯了一些錯誤……公開指責了“省革聯”。後來在組織臨時生產指揮部和各級臨時生產領導班子時,又把參加過“省革聯”的群眾組織排斥在外。這些做法,都是錯誤的。
三月份,我們又錯誤地取締和解散了“八一戰鬥兵團”等軍內外一些群眾組織,錯抓了一些人。與此同時,我們還壓制了中山大學《紅旗公社》和《八.三一戰鬥團》等革命群眾組織的活動。……尤其是對“八一戰鬥兵團”的問題,雖然革命造反派一再要求為他們平反,但我們仍然強調這個組織存在許多嚴重問題,遲遲不予平反,致使這個組織的廣大群眾在很長時間裏受到壓制。
……我們重申:對過去被我們取締和解散的軍內外革命組織一律平反;過去所發佈的有關取締和解散革命群眾組織的公告、佈告、“罪狀”等,一律作廢。被拘捕的人員,除個別有現行罪行、證據確鑿的壞人,應當按照中央規定依法處理外,其余一律平反。在這裏,我們特向被錯誤地取締和解散的革命群眾組織和被捕的人員,以及由于我們的錯誤而受到壓制的革命群眾組織和革命群眾道歉。同時,有些群眾組織在我們影響下犯了某些錯誤,其責任在于我們。
應該說,廣州軍區的這份檢查,毛中央和旗派都會感到滿意的。總派心裏則不大是滋味,但廣州軍頭為自己能站穩腳根,也只得讓小伙伴受點委屈了。
除一方面草擬“檢查”外,廣州軍方還采取收縮戰術,避免與紅旗派作正面衝突。自從五、六月間紅旗派的力量日益恢復壯大後,部份中共地方官僚對造反民眾的鬥爭發生了興趣。他們大多是在中共官僚階級內部的鬥爭中處于不利地位的人們。早在一月奪權期間,就有在五十年代被打成“地方主義”的一批粵籍高幹企圖借批陶、趙之機,並通過向旗派示好,借用民眾的力量,重登廣東政壇。但由于三月鎮壓驟然而至,還由于四月間周恩來抵穗後,明令“地方主義”不可翻案,他們的希望化成了幻影。春末夏初另一批高幹又把他們的政治前途押向當時的派別鬥爭,這些人大多是與軍方實力派素有不合的原中南局幹部。更兼中南局文革後肯定會被撤消,為仕途計,必須移職省、市。在這方面,軍方肯定會是阻力,所以他們也急欲借用民眾力量衝垮軍區。其代表人物有閔一帆(八級高幹)、車學藻(九級高幹)、張天淘(九級高幹)等。此外軍區內也有素與黃永勝、劉興元、溫玉成等不合的將校,他們也希望黃劉倒台,取而代之。其代表人物是湘煒(少將,廣州軍區政治部主任)、江民風(大校,廣州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內戰時期的塔山英雄團政委)。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