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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了松花江上
作者按:这是我十年前的一段律师执业经历,不知写于何时,也忘了是否发表。不经意间从电脑里翻检出来,往日情怀,恍若隔世。
东北的初夏,阳光明媚,草长莺飞。松花江畔,太阳岛上,游人如织,歌声飞扬。
但我却没有心情去欣赏这座北方城市迷人的夏日风光,我为青岛一家企业追索拖欠七十余万元的货款,和法官们来到哈尔滨已经七天了,可是被告的住址已经拆迁,起诉书无法送达,我们查询了哈尔滨市几十家银行,都没有查到被告的账户。明天就要返回青岛了,法官小宋提议,我们到久负盛名的太阳岛一游。
太阳岛,严格的说并不是岛,而是松花江干流与河叉环抱的一处陆地,与市区隔江相望,岛上有许多俄式别墅、喷泉、雕塑和一个个巨大的花园,一派异国风情。
我们乘小船过江上岛。初夏,正是哈尔滨最美丽的季节,岛上热闹非凡,沙滩上布满了色彩鲜艳的太阳伞,穿各色泳衣的姑娘们一个个玉体横陈,在沙滩上享受日光浴,小伙子们则在蓝得发黑的江水里纵横摇曳,仪态闲畅。
作为关里人,我们谁也没有胆量跳到冷彻骨髓的江水里,据说春天在东北是很短暂的,冬天一走,夏天跟着就来了。所以松花江的水就像刚融化的冰汁一样,没有东北人在冰天雪地里熬过来的钢筋铁骨,是不敢碰它的。我们只好羡慕的看着那些头戴各种颜色的泳帽的体格健壮的姑娘、小伙们在江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青岛那家企业派来的那个姓郭的业务员带我们在岛上玩一种投圈的游戏。庄主在地上放了许多香烟、饮料、小玩具之类的小商品,游客们花钱买一把圈,投中什么都归你。因为塑料圈又轻又小,很难投中,许多童心未泯的成年人纷纷在投。
小郭连投了几十个圈,一无所中,那些圈象是中了魔法似的,飘飘忽忽总是落到空地上去。小郭赌瘾极大,掏出钱来又买了一大把圈。
在他掏钱的时候,一张小纸片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我捡起来一看,竟然是被告的名片,上面赫然写着被告的住址、电话、账号。
我不动声色将名片装进口袋,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小郭投圈,小郭浑然不觉。
我心潮起伏,没想到这一次差点栽倒内奸手里。
募然想起来哈尔滨一路上的风波。
七天前,我、小郭和三位法官计划从烟台乘飞机来哈尔滨,临行前,我一再叮咛小郭一定要买到机票。小郭大包大揽:“没事,星期四的航班空得很。”
可到了烟台,他只购得三张到沈阳桃仙机场的票,我们费尽周折临时加票,一同飞往沈阳。然后马不停蹄,直接坐火车赶往哈尔滨。在沈阳火车站,因为赶时间,我们临时买了些食品到火车上吃。小郭买了些肉食品,大家说有异味,但扔了太可惜,坚持吃了点,结果车到长春,大家都感不适,我已经是严重中毒。
上吐下泄,没有药、没有医生,硬座车厢严重超员,到处都是昏睡的乘客的腿和胳膊,我没去一次厕所都像是进行了一次漫长的长征。那一夜,我记不清自己上了多少次厕所,只记得陪着小心,从乘客厌恶的眼光中走过来,走过去。最后,我拉净了,吐光了,肚皮贴着脊梁,连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我最后扶着车厢回到座位的时候,脸色一定像死人一般。以至于宋法官一觉醒来,竟然吓了一大跳。他掏出小圆镜给我,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双眼失神地凹陷着,脸色蜡黄,额头上滚动着黄豆大的汗珠子,头发贴在额上,像刚洗过一般。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我的肠子像几十根麻绳绞到了一起,如同有人扯着它们一跟一根往外挣,那种扯肝裂胆的滋味,令我恨不得立即打开车窗,一头载下去结束这种酷刑。
但是我咬着牙一声不吭,除了频繁的上厕所外,大家谁都不知道我患了严重的胃肠炎,正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天渐渐亮了,列车驶过东北大平原一个个冒着浓烟的工业城市,驶过一望无际的墨绿色的原野,驶过一条条巨川大河,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哈尔滨,终于到了。
我的痛疼也渐渐隐去。
宋法官掺着我,我们一行下了车。第一件事,找一家旅馆,坐了一夜的火车,我们太需要休息了。
因为人太多,出租车司机不愿拉,我们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走了几分钟,小郭一问车价(当时没有计时器),不行,多要了一块钱。于是我们下车再走,再拦,一连拦了几辆车,小郭每次都是车走几分钟嫌车费高,如此这般折腾数次,我火了,我的腿已如山一般沉重,根本走不动了。
我说,“咱们不坐车了,就近找一家吧。”
募然回首,市公安局招待所就在我们身后,进去一问,房间整洁、卫生,价格便宜,正是我们要找的那种宾馆。
我们住下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小郭带我们去找被告,转了半天,小郭指着一处正在拆迁的房子说:这就是。
被告找不到,我们只好上了太阳岛。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我把名片交给带队的于庭长,于庭长说:“坏了,我们遇上了内奸!”
中午吃饭的时候,于庭长对小郭说:“下午不玩了,自由活动,各人买买东西,明天你去买机票,争取后天回家。”
小郭很高兴,他正需要时间单独活动。
小郭走后,于庭长把名片的事讲了,大家一商量,觉得事不宜迟,应该立即行动。
当天下午,法官们冻结了被告30余万元存款,查封了价值50余万元的库存布匹。
被告是一名剽悍的东北商人,隼鼻鹰目,看上去十分凶狠。他带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气势汹汹闯到招待所,一进门就大吵大嚷:“你们青岛法院凭什么查封我的货?你们请示了我们当地法院了吗?”
于庭长告诉他:人民法院独立办案,不需要告诉当地法院。
这位姓林的被告急了,又说,青岛法院没有管辖权。
我说:“本案履行地在青岛,青岛法院当然有管辖权。”
于庭长又说:“你对管辖不服可以提异议,对本院的裁定不服还可以上诉,但异议和上诉不影响查封效力。”
被告悻悻走了。
当天晚上,他又打来电话:“问过律师了,你们无权查封,我要把货卖掉!”
于庭长斩钉截铁地回应:“敢拆封就拘留你!”
晚上,我们房间的电话不停地响,一接电话,对方就挂上,或者来一串辱骂。于庭长命令将电话线扯了。这时,我发现窗外马路上有几个黑影在附近游荡。
宋法官问:“要不要报警?”
于庭长个子高高、星眉剑目、颇有大将风度,他说:“用不着,他们的胆子还没有大到敢劫持法官的程度。”
由于我们的身份证和机票都在小郭手里,我们要离开哈尔滨,必须找到这个败类。
我说:我去找他,他曾跟我说过几个哈尔滨客户的地址。
我找了一个下午,天黑的时候,在道里区清明三道街一客户家里,堵住了他。小郭满脸涨红,万分尴尬。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东北客户提着酒和鸡进来,一见面,竟然认识。原来我在这家企业做法律顾问的时候,跟他签过合同。
那男子豪爽地请我一起喝酒,小郭连连给我使眼神。我压低声音警告小郭:老老实实跟我回去,不要耍花招!
一会儿工夫,大胡子东北人搞好了一桌子菜,又摆上三只大碗,高度北大荒酒每人倒了一碗,。大胡子酒量惊人,咚咚咚几口见了底,小郭见酒脸红,一个劲嚷着不能喝,大胡子不停的嘲笑他。
我端起酒,学着大胡子的样子一口喝干,我的胃和肠子像一把烈火在燃烧,我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先让我垫垫肚子。”
大胡子赶紧给我夹菜,把我的菜碟堆得像座小山,我一通猛吃,肚子渐渐好受了。
喝着酒,我对大胡子说:“小郭这小子太坏,拿着钱溜了,让我们在宾馆里喝西北风。”
大胡子哈哈大笑:“这小子是不太地道。”
大胡子是跟俄国人搞边贸的,交谈中,我得知他很需要我们青岛厂的针织产品。因为价格便宜,青岛的针织品很受俄罗斯人青睐。
他问我:“据说你们厂货很紧张,你能否帮个忙找找厂长,价格好说,我付现款。”
这是哪里的话?小郭企业里的产品堆积如山,正愁着卖不出去,工人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又是小郭搞得鬼,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拨通了张厂长家的电话。我问大胡子:你要多少?
“有货?”大胡子有点不相信。
电话通了,我把大胡子要货的事告诉张厂长,厂长把花色、规格、价格一一报来,然后授权我直接签合同,款到马上发货。
大胡子又高兴又气愤,一把揪住小郭:“你小子这样整我?”
我厌恶地看了小郭一眼,一阵恶心,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而上,我捂着嘴跑到厕所的马桶里大吐特吐,一阵呕心扯肺地呕吐,几乎要把苦胆汁都吐出来了。
头晕目眩,极度虚弱的我歪倒在厕所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是阳光初照,我躺在宾馆的床上,于庭长、宋法官他们正围着我用湿毛巾给我擦头。
原来,昨晚大胡子将我送回了宾馆。我在厕所里呕吐的时候,大胡子将小郭丑揍了一顿。小郭为了要回扣,故意哄骗大胡子说没有货,让他三个月没有生意做。小郭给我们留下机票和身份证,自己从大胡子处走了,大胡子说,小郭没胆量再去见法官们。
于庭长告诉我,那个姓林的被告因为怕查封财产扩大损失,昨天下午已经把所有欠款以及利息付清,此案已经无需回山东开庭了。如果我同意签字,调解协议生效。
我当然同意。捧着这张来之不易的70多万元汇票,想起这几天的艰辛、苦难,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俯瞰着天鹅项下这座号称东方巴黎的城市,禁不住在心里说:太阳岛,哈尔滨,美丽的北方江城,你的绰约风姿以及发生在你怀抱里的这一切眼泪和笑语,都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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