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路文集：地狱之门

地狱之门

   已故政治理论家，胡乔木先生为律师写下这样的诗句：
   你戴着荆棘的王冠而来，
   你擎着锐利的宝剑来而，
   律师，正义之门，
   又是地狱之门…….
    在我们这个法制环境尚不尽人意的国度，称律师是正义之门，当是让人愧受的溢美之辞，但称之为地狱之门，却是不幸的现实。
    自1995年以来，一系列严重干扰律师正常执业，侵犯律师合法权益的事件，在全国陆续发生。
    95年3月22日，湖南省衡阳市南方律师事务所律师彭杰，在依法会见被告人时，被告人与看守人员串通逃脱，彭杰被衡东县人民法院以“玩忽职守罪”一审判处有期徒刑3年。
    3月30日，河北省鸡泽县律师事务所律师任上飞依法为委托人办理法律事务时，被湖南省醴陵市王坊乡花炮厂厂长江孝明绑架并扣做人质120天。
    5月8日，山西省临汾市律师事务所主任马海旺代理一起离婚案件时，被委托人的丈夫及同伙殴打致残，右眼球被抠出眼眶。
    1996年6月4日，辽宁省铁岭市富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任庆良为一放火案被告人作辩护，被公诉机关指控涉嫌包庇罪而逮捕入狱一年。
    1997年10月9日，又一起严重侵犯律师合法权益的事件在山东省招远市发生。笔者的同事,原青岛新华律师事务所李永智律师在与法官一起执行职务时，先被对方当事人围攻殴打，后又被当地公安、检察机关以似是而非的罪名逮捕入狱，关押长达180天。

一、法官被劫持，律师遭殴打
    一九九七年十月九日，李永智律师作为山东省平度市金属拔丝厂的代理人和该厂的司机赵华杰、平度市人民法院经济庭的两名法官一起到山东省招远市张星建材厂送达有关诉讼文书，遭到张星建材厂厂长曲方军组织的一群不法之徒的围攻、谩骂，两名法官证件被扣，人被劫持，律师李永智惨遭毒打。
    雷法官事后告诉笔者：那天我们是乘坐一辆蓝色的双排大头车去的。我们十点多钟到达被告厂内，我和小许，李律师一起进了厂长曲方军的办公室。气氛开始比较缓和，曲方军还给我们倒了茶水。我向他送达了青岛中院的民事裁定书和本院的开庭票之后，曲突然说，我厂从未跟原告签过协议！我只好将协议书拿给他看，谁知他却指着协议上该厂的公章说是假的，并从抽屉里拿出公章上盖了一下与协议上的公章作对照。我对他说：“你认为公章是假的，可以提出来鉴定，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开庭时你有什么理由可以在法庭上说，我们决定十月十五日开庭，请你准时到法庭应诉，你在送达加证上签个字。”
    我把传票放到桌子上，曲方军伸手打在地上。我拾起传票，强压着火气跟他说，你不签字我们可以留置送达，你不要把法院的传票扔在地上。曲见我们要走，一把拉住走在前边的小许说：“你们今天不把假公章的事说明白就别想走！”边说边堵在办公室门口，并纠集了许多人进屋，我一看气氛紧张，担心李律师作为原告的代理人，这种情况下在场会生事端。就叫李律师先出去。曲方军也跟着跑出去，不一会儿，曲进屋打电话，不知叫什么人，放下电话后就开始对我和小许进行谩骂，并扣下我们的执行公务证，记下我俩的名字。曲方军一会儿点划小许，一会儿点划我，说要给我们上什么法律课，还诬蔑我们拿了他厂提管辖异议申请书上的公章让原告刻了假公章，并立逼我们写证明说协议上那个公章是假的。曲方军还威胁我说：“你家我知道在那儿，我家你可不知道。”暗示以后要报复我。在这个过程中，被告厂姓盛的老会计和其他人都不同程度地参与了围攻和谩骂。曲方军又出去了一会儿，（后来得知是在外面指挥殴打李律师），再进来时，见我打电话向法院汇报，又骂。并让我去把律师叫进来，我走到厂外，只见到原告司机小赵在车上，司机对我说：“你快去看看吧，李律师让他们好打，还在南边沟里。”我忙去看，见李律师蹲在北沟东沿，手里拿着外衣，头发散乱，衫衣上粘满了尘土，一副刚刚被人殴打过的模样。我叫他，他带着哭腔摆手：“我不代理这个案子了，别找我，我不管了。”我又回到办公室外，质问曲为什么打人，曲失口否认，并继续谩骂我们。
    后来有人进来告诉曲方军说：平度的车跑了，还拉走了小王。曲一听，立即吩咐人看好我们，自己驾车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去追。一会儿没追上返回来，扣下我们的文件袋，叫人找来一辆出租车，说是要拉我们去吃饭。我们坚持不去，他们又找来一个老太太，说：“刚才平度的车摔伤了人，这是伤者家属，你们不走，伤者家属要找政府闹事。”
   我们只好上了车，但提出到镇法庭去，这伙人说没法庭（实际上有），把我们拉倒伤者的岳父家的一间屋里，派几名大汉看管起来。大约一个小时后，张星镇派出所的民警同志赶到，将我们解救出来。“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四日，笔者作为辩护律师在招远市看守所会见李永智时，带着手铐并且被捆绑着双臂的李律师谈到自己被殴打的过程，他说：“那天雷法官见曲方军两次将传票打掉在地上，担心出事，让我先出去。曲方军追出来，朝我太阳穴打了两拳，其他五六个人一拥而上，一齐打我。我只好拼命往车上跑，没等我爬上车，后面一个人上前把门关死，并一脚把我踢到沟底下。这时又上来两个人打我，其中一个就是后来追上车去的那个人（即伤者王玉光，笔者）。我跑到沟东边，刚坐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子过来夺我衣服，并抢走了我200元钱。我夺回衣服，沿着沟往南走。又有两个人跑过来打我，让我回厂里，我说这个案子我不代理了，他们不听，还是打。这时雷法官也出来找人，我说我不代理了，雷法官就回去了。
    “后来司机小赵把车从北边开过来，示意我上车。我慢慢向车子靠拢，车到了路中间，我马上冲过去，敞开车门爬去，对小赵讲快跑！因为门没关上，刚才打我的那个人爬上来拖我，揪我的头发、衣服，我一只手攀住车厢里的横杠，一只手招架。这时车还没走，因为车前面有人当着，后边有摩托车，小赵就往后倒车。前面挡车的人闪开，小赵马上开车往南跑了。”
    在讲述自己的这段污辱、殴打的过程的时候，李律师苍白的脸上委屈的泪水一直在流，连一旁陪我们会见的检察官也为之动容。

二、执业有风险，律师入监狱
    司机赵华杰将车辆开动后，张星建材厂的职工王玉光也追上车来，他先是撕打李永智律师，后来见车速加快，又撕扯司机的头发。李律师掰他的手，反被他咬了一口。因为车后有张星建材厂的两辆摩托车和一辆汽车在追，司机小赵不敢减速。李律师因怕被追上，濒濒向后张望。王玉光因为参与殴打过李律师，担心被拉走对自己不利，趁李律师不注意拉开车门跳下车去，头部摔在马路上，致左侧硬膜下血肿，后经鉴定构成重伤（处于植物人状态）。
    因为后面车辆紧紧追赶，司机未敢停车，加速返回平度市人民法院，李律师向院领导汇报了遭围攻及法官被扣的情况。平度市法院组织了大批干警带着李律师返回招远，从派出所里接出两名法官。招远市公安局刑警队提出传讯李律师，法院领回了自己的法官，却交出了律师。
    五月十日，平度市法院又将司机赵华杰带到招远交给招远警方，同时对曲方军实施司法拘留。
    法官有法院强有力地保护，律师却没有这般幸运。在刑警队，李律师向办案人员如实在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充分阐述了自己不仅无罪反而是受害人的理由。但回答他的，是办案人员的两记耳光和一张刑事拘留证，罪名是涉嫌故意伤害。
    根据新的《刑事诉讼法》，犯罪嫌疑人被传唤十二小时内必须办理拘留手续，不符合拘留条件的必须释放，拘留后二十四小时必须通知家属犯罪嫌疑人，提出聘请律师的必须三日内通知律师。但招远市公安局却于10月9日下午3时传唤李永智，10月10日下午6时即二十七小时之后才办理拘留手续。并且一直没有通知家属和律师。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九日笔者到招远市检察院阅卷时，发现送达家属通知书的送达回证上，赫然有李律师妻子王洪香的签字，经与检察院核对，竟系办案人员代签！

三、本是同根生，“搭救”何迟迟
   李律师被刑事拘留的时候，我正在北京出差。得知消息
   已是六天以后。因为此时我跟李律师已不在一个单位工作，对他的情况不甚了解，便打电话问与李律师关系甚好的某律师，该律师却不冷不热地嘲讽我说“上有司法局，下有顾问单位，你操得哪份心？”
    我一下子愣住了，犯罪嫌疑人一入狱，最需要的是律师，这个基本常识该律师岂能不知？人情冷暖，何至如此！我在电话里告诉这位同行：“我只所以操这份心，是担心有朝一日我被关进去，没有救我！”扔下电话，我去了李律师家，李律师的妻子王洪香正束手无策，泪水涟涟。
   我为其办理了委托手续，并迅速联系了李律师顾问单位的刘厂长。因为会见犯罪嫌疑人需要两名律师，刘厂长单位的一名工作人员又去请李律师的另一位要好的同事，谁知这位律师也以工作忙为由推辞了。想到法官被扣几小时，法院院长亲带几十名干警营救，我们的律师被关了一个礼拜却连两个律师都请不到。我的心被扯地生疼，不仅扬天浩叹。
    平度市人民法院经济庭的法官们，向我提供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对李律师案件的无罪解决起了关健作用。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青岛新华律师事务所的几位与李律师素不相识的律师，他们不要分文，主动请缨，十几次地陪我去招远去取证、会见、反映，一直工作到李律师出狱，他们是邢信暖律师、张会新律师、冷建忠律师、马海燕律师，他们的名字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四、欲罪何患无辞，“故意”变成“过失”
   十月十五日，我和冷建忠律师赶到招远市公安局，申请会见李永智，办案人员称领导不在，让我们再等几天。十月十九日我和张会新律师再去公安局，办案人员称案子已移送检察院批捕。我们只好到招远市检察院。在刑一科，我跟办案检察官陈述了李律师不构成故意伤害的理由，反映了公安机关违法办案的有关情况，并重点介绍了李律师的身体情况和一贯工作表现。检察官对此非常重视，表示一定认真考虑我们的意见。几天后，招远市人民检察院将此案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公安机关在没有取得任何有价值的证据的情况下，十月二十八日再次以过失伤害罪提请逮捕李永智律师和司机赵华杰，提请逮捕书写道：
   “双方发生争执中，李永智爬上赵华杰的车，并让赵开车。张星建材厂工人王玉光也爬上车往下拉李永智，并阻止李永智开车，赵华杰未听劝阻，开车向南行驶。当行至招城镇十里铺时，王玉光从车上跳下摔倒在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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