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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使英雄休入彀?——我看《柳如是别传》的著述意旨
日前因更换电脑,途经文化市场,购得陈寅恪先生《柳如是别传》三册,如获至宝。早就听说此书乃陈老先生晚年泣血之作,文采风流,卓绝一代。赶紧打的回家,沐浴更衣,清夜置茗,灯下诵读,倍感凄然。
陈寅恪先生撰写此书,始于1953年春。数年后大陆发起“百花”运动,知识精英响应当局号召帮助中共整风,坠入“阳谋”,55万人被打入另册,万劫不复。陈先生自忖“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以堂堂国学泰斗,躲进书斋,为一300年前名妓作传,一心尽倾,竟费十年,撰成煌煌八十万言。
传主柳如是原名杨爱,号河东君,明末名妓。系一色艺超群、文采风流、有志于家国社稷的一代奇女子。她原是“吴江故相”周道登家一名宠姬,由于“明慧无比”,为群妾所妒,十五、六岁即被驱逐,流落民间。先后结交当时明士陈子龙、宋辕文。后与明末文坛领袖、时有李杜之称的钱谦益结为夫妇。钱雄才大略,可惜机缘不凑,只在南明弘光小朝廷里做了不到一年的宰辅。
钱谦益风头出尽时,明朝的北京政权已经垮台,1645年清兵攻到南京城下,钱投降清朝。柳如是反对降清,相约一起殉节,钱不肯施行,一个人“随例北迁”,柳只身留在白下。不久,钱谦益没有恋栈,称病回到常熟老家。与柳如是一起致力于反清复明活动。
柳如是的故事缠绵悱恻、凄婉动人而又带有传奇色彩。但《柳如是别传》的著书旨趣,却是旨在通过严格的学术考证,来梳理复原传主的生平志事,“借传修史”,以彰现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别传》主要依靠笺释钱柳、陈子龙及当时相关文士的诗文来发掘传主的一些鲜为人知的事迹。对钱柳因缘诗作求得古典与今典的正解。
关于《别传》的著述意旨,学界讨论热烈,有辩诬说、自娱说、颂红妆的女性史说等等,最近比较有意思的是有论者认为,《别传》著述意旨,“暗喻今事”。
程兆奇先生在《柳如是别传》和陈寅恪晚年心境一文中说:
《别传》“在行文中还每有"不忘故国旧君者"(如八五二页)"东海扬尘""西台恸哭",亡国遗民之语,不忍卒读。(二二三页)"痛哭言之"(如一八一页)之类深情的流露。如果对亲历的兴亡麻木不仁,仅仅是发思古之幽情,怎么说都是令人难以想象的。”论者还进一步论证:“这样的话,摆在"反攻大陆"的年代,又是出自像寅恪先生这样对时事也十分敏感的人之口,古典中不含今情,恐怕说不过去。”
其实,这不过是论者一厢情愿的附会,作为人格清奇、思想独立的大知识分子,陈寅恪先生对国民党的家国沦落谈不到“苦恨孤臣一死迟”,否则,他当初不会选择留在大陆。他的著述意旨在《别传》第一章《缘起》里其实说得很清楚。1957年5月陈寅恪先生67岁生日,赋诗一首:
红云碧海映重楼,初度盲翁六七秋。
织素心情还置酒,然脂功状可封侯。
平生所学惟余骨,晚岁为诗欠砍头。
幸得梅花同一笑,岭南已是八年留。
这首言志诗委实写得戏虐、沉痛,正是:英雄暮岁,嶙峋瘦骨,率性为诗,未肯入彀。衰废余年,唱和红豆,八十万言,十载终酬。
我们都知道当时的时代背景,大陆正在“反右”,用毛泽东的话说:“高天滚滚寒流急”,知识界真正的冬天。此前陈氏曾公开向当局声明,拒绝思想改造,拒绝信仰马克思主义。陈先生自嘲“平生所学惟余骨”, 说自己做了一辈子学问,剩下的只有一点骨气。 “晚岁为诗欠砍头”,则分明是向当权者表明一种决绝的生命态度。
当然,陈氏以衰废之躯不惜十年之功,为柳如是作传,除了坚持“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不肯与红朝合作外,柳如是的绝世才情、侠肝义胆,也委实让这位大学者“一心尽倾”。“江阜萧索起秋风,秋风吹落江枫红”,“妇人意气欲何等,与君沦落同江河”,《别传》中屡屡引用的这些诗句,未必就不是陈氏心曲的流露。
陈先生一贯主张精神自由思想独立,他被文化界曲解几十年,从来不置一词。晚年,倾注心力著述三卷本80万言的《柳如是别传》。对柳如是生平及诗词出典之考证,达到了不厌其详的程度。他以大量的考证证明柳如是是中国文化史上罕见的才女,其才情在蔡琰、班昭之上,只是因为出身不幸而得不到公平对待。《别传》使一代才女青史留名。且这三卷本有大半是陈先生双目失明之后,靠口述完成。细读别传之后,感到陈寅恪花费如此心血为一名妓作传,除了彰显独立精神 ,不也表现了五四以来知识分子难能可贵的平等意识么?
2005年1月10日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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