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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愤怒的成长(上部)

自由,应该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
   一个六四一代,十年被驱赶遭打压,用脚求自由的真实纪录。
    ——题记
   【1】
   我该去南方了。
   1989年6月从北京逃回兰州,风声依然很紧,同学们四散躲避。我想继续往南方逃,可口袋里只剩下20块钱,四顾无友,于是东躲西藏,还是没有逃过追捕的罗网。15个月,没记错的话,就是455天,我刑满出狱。滞留在兰州每天跟同学喝酒,往死喝。他们都去监狱探望过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很憋闷消沉,我受不了;复学无望,办好户籍档案迁移手续,我打消了留在兰州的念头。我也该回家看看,离家两年了。窝在陇东小城西峰就是3年。失业,谈情说爱,写诗,办报纸。其间,跑去北京参加了一个笔会,其实为了了却另一桩心愿:在天安门广场祭奠六四难友。南方是我永远的梦想,我直觉那是自由的诱惑,非常强烈,我无法抗拒。89年怎么就那么傻啊,即使走路也该去南方,跨过那太平洋。1993年春节过后,西伯利亚寒流渐渐消退,西北高原上的草木冒出了嫩芽,能闻到春天的气息。我对女友亚男说,我要去南方流浪,再也不回这座闭塞的小城,你愿意跟我去闯世界,我们就办理结婚证……她不假思索,满口答应了。我始终没有闹明白,刚出校门的她是爱我,还是外边的世界吸引了她。我从报社办好辞职手续;整天泡在印刷厂,把那本全国大赛诗集《走上街头》赶印出来,看在臧克家题写书名的份上,我马虎不得。仔细包扎,装运到邮电局发行到全国各地;变卖掉家具电器,退掉了租来的房子,搬回父母家临时住下。一个礼拜之内,胡乱开了张结婚证明;找医院的一个朋友包办了婚检表;请双方父母,在军分区巷子一家饭馆吃顿饭。在父母定的这个黄道吉日,我们就算正式结婚了。我在餐桌上举着酒杯宣布:这次出门,就当是蜜月旅行。父亲70高龄,中共党龄50年了。我该让父母乐乐了。既然结了婚,两个人就是一个驿动的家,四海为家,不离不弃。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母亲还躺在医院病床上。过年的时候,老家一个老者来我家走亲戚,他是个走街串巷靠算卦谋生的阴阳。母亲让他预测我们此行的吉凶。老者说我不宜远行。我暗暗骂他王八蛋,嘴巴里却恩恩唔唔,迎合着他,一通胡言乱语。我知道,母亲不舍得我离开家乡。母亲患心脏病4年了,我在监牢里,母亲日夜焦心思念,积郁成疾。我出狱后,没有马上跑到南方去,在家边陪护母亲,边调养身体,给母亲以慰冀,让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愧疚慢慢释放。就这样,3个年头过去了。最后的处女地海南岛开发好几年了,我再不能错失机会。我要去遥远的南方,找寻自由之梦。春暖花开,小城复苏了生气。4月底,母亲病情稍微好转,我们与母亲在病房告别,然后拎着三只旅行包,揣着编书挣的6000元,上路了。我打算在五一前赶到深圳,拜访朋友、参观闻名的证券一条街后,就上海南岛。
   破旧的长途公共汽车,翻山过河,穿行在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尽管慢得像蜗牛,还算顺利地抵达西安玉祥门车站。正午的太阳很耀眼,车站挤满了赶季节收麦子的麦客。一辆带篷的三轮车,绕来拐去,穿过厚重的尚德门城墙,把我们拉到漂亮的火车站。每次站在气派的西安火车站广场,总有异样的感触升起来。1988年暑假,我趿拉着拖鞋;斜挎着书包,里面塞着几件衣服、两本破书、一瓶“黄河”啤酒,独自在兰州顺便搭上了一趟东行列车。十多个小时,硬是在过道站到了西安。清晨跳下车,全身冒出酸臭的味道。躲在洗手间换洗一番。坐在冷清的广场上,我美滋滋地连吸两支烟。每年寒暑假,几乎都从西安转车回家或返校,都没有痛快地在西安玩过。这次逛遍了所有的景点,还登临西岳华山看了日出。眼看口袋里只剩下回家的路费了,怏怏饿着肚子,搭上了回西峰的班车;89年5月去北京声援绝食,火车在西安被卧轨的人堵住了。有人跑去前面交涉,有人打着旗子去解放路游行。游行的队子半道被同学截住,说谈妥了,快回去。赶紧爬上了火车。一伙西安的同学,跟我们一道挤上了火车。
   买好当晚直达广州的硬座票,溜达到解放路一家羊肉馆,饱餐一顿。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吃到美味可口的羊肉泡馍了。夜色弥漫,华灯、月亮、汽车、行人都被雾气打湿了。坐在广场中间,亚男很兴奋,拥在我怀里,叽叽咋咋说个不停。我心里惦念着母亲,很失落很沮丧。可我不能回头,不甘回头。
   【2】
   火车冲出高原,爬行在青绿的中原。夜凉如水。亚男扒在小桌上睡得一塌糊涂;我站在车厢门口吸烟。微弱的光线下,黄河波光粼粼。估计郑州快到了。列车将在这里掉头,沿京广线一路南下。那年上北京,列车在郑州临时停车近10个小时。传闻北上的一段道轨被扒掉了。火车站台成为我们的临时营地。郑州高校的伙伴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有吃有喝。我第一次吃到了那么美味可口的河南烧鸡。沿途搭乘的数百名学生像蚂蚁一样,在车站焦急地串来串去。五颜六色的旗子横幅,游动在广场、候车室,附近的大街。光是上面的高校名称、标语口号,足以让你看昏头。
   车抵河南信阳,天光微熹。我推开车窗,滋润的暖风扑面而来。
   南方于我是陌生的——这里的景观风情,这里的语言习俗。寝室的老六朱天鸿,家在湖南岳阳。一到冬天兰州刮起风沙,就在我们面前歌颂自己家乡山美水美人更美;漫天雪花飞舞,他会偷偷拖着高他半头的女朋友跑去黄河溜冰,几天不见人影。89 届毕业生,莫名其妙的事很多,老六没有拿到学位证。他几次来监狱看望我们。80多元工资,几乎全买了食品、书籍和香烟,平均地分给老大和老三,有时还不忘留点现金。他女朋友说服老爸,双双分配在兰州的一个小财政所。毕业当年,他们结了婚。老六在酒宴上宣称,要迎接革命火种早日诞生。老五酒喝高了乱骂:“你,你小子是未婚先孕……我还没有结婚,你有孩子了?你说哪来的……老大和老三还在号子里,你……”我们先后出狱后,他们的小屋成了同学聚会的据点。可惜老五被发配到东北的一家工厂,没法当面对证。这段子至今是我们哥们见面、通电话必须温习的功课。来年,老六补考拿到了学位证。再过一年,这对同志爱人下决心辞职,去了珠海,屁股后面拖着大伙的宝贝干女儿“天安门”。
   岳阳停车十分钟。我要亲眼看看老六的家乡是什么模样。我拉着亚男跳下车,穿过闪着白光的排排铁轨,跑出车站。东张西望。岳阳楼,岳阳楼。我们往打听到的岳阳楼方向望了望,买点水果,匆匆折回头,跳上鸣笛启动的列车。
   几千公里,30多个小时,穿越了一个季节。第三天中午抵达广州——蒸笼一般的羊城。我们像表演艳舞一样,一路上衣服越脱越少。广场上人山人海,一队队的打工男女,拖着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出站进站。他们满头大汗,涨红着脸,神色疲惫。我们的模样也好不了那里去。我搀扶着双脚浮肿的亚南,走进站旁的“正宗”兰州拉面馆。这牛肉面真他妈难以咽下口。歇会儿,亚南的神气又恢复过来了。火车站对面的红棉宾馆跟火车站,被一条高架桥隔成两个世界。这边脏乱污浊,像人口市场。本来打算游玩一天的兴致全没有了。转进旁边的流花汽车站,搭上去深圳的一辆破破烂烂中巴。
   驶出广州市区,路况越来越差,到处坑坑洼洼,车子晃来晃去。有点后悔没有坐火车。亚男噘着嘴巴,哼、哼,跟我生气。一会儿,窗外的景色迷住了她。稻田、香蕉林里竖着高高的水泥柱子。乘务员用广式普通话说,那就是在建的广深高速公路。带状建筑工地上的红色泥土,在绿色原野显得非常刺目。沿途的村镇都在大兴土木,脚手架林立。色彩艳丽的小楼时时扑进眼帘。一个多小时,车子停在路边。“拉尿,谁拉尿?快点儿!”司机懒洋洋喊叫。低处的河岸上,凌空搭建了一座简陋木棚。里面的摆设像个小卖部。木棚半掩在宽阔的香蕉林边缘,串串青绿的香蕉在风中摇曳。几个小孩子裸体在河岸上玩耍。木棚后面延伸出一角平台,靠公路一侧简单遮掩着竹排。男女分成两队,哗啦哗啦,直接排泄进河里。后来在南方见识了许多奇特的风俗,兼容并蓄,我不再好奇。中国大陆的文化,地域特色非常显现。贯穿几千年的农业文明,唯上的官僚制度,严酷的户籍制度,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客观上将人的自然流动隔绝,文化随之呈现井底之蛙的偏执和愚昧。举世无二的《永乐大典》、《四库全书》,深藏在红墙内烂掉,被洋人骗走买走,也不会用在普及民间智识的正途上。多年来,接触了许许多多南人北人,文化气质上确有差别。中原文化,抑或说北方文化,仍然是强势文化,但是从来不会在北方结出好果实。南方人的草根和实用精神,总能将自由的风次第吹拂到傲慢的北方。南方天然具有自由的气质。比如香炉,就是一个很好的意象,纠结着明善实恶的意味。它在华南城乡随处可见,总让你见识原始与现代和谐的交错并存。
   自由,是谁下的蛋?谁剥夺了我们的自由?是可恶的香炉么?是圣人孔子么?我们的字典里没有自由。自由与魂灵同在。
   车到布吉关外,乘务员喊:“记住车号,车在里面等,慢来就走了!”。忘记边防证放在哪个提包里,两个人手忙脚乱赶快翻找。排队验证出了大厅,中巴早走了。以后跟许多人聊起来,不少人第一次来深圳都遭遇过。几年后采访运输公司,常常听到司乘人员抱怨,丢在车上的行李找不到失主。车站的招领牌上写满了启事。二线关确实害人不浅,也让许多人谋取不义之财。后面将要写到。
   【3】
   40个小时的奔突,总算进入深圳。我们在莲花村附近跳下中巴。朋友吴俭在莲花中学当教师。事先没有告诉他我们抵达的确切日期。向几个学生打问清楚莲花中学的地址,就近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标房的价格很贵,100多。管不了那么多了。亚男念叨房价太贵。我说新婚旅行不能总狼狈啊,不能亏待行走不便的新娘子!她洗完澡爬上床,不愿再动了。次日就是五一假期。可以开心地玩几天了。趁还没有放学,我去学校找吴俭,买晚餐药品。
   吴俭组织学生爬莲花山去了。给他写张纸条,留在门房。
   傍晚,吴俭进门就叫 “红军,你们太奢侈了,这是深圳,你们有多少钱啊?退房,快去退房!”
   “几年不见面,见面没有好话啊?你有别墅让我们住?现在退不退房都一样,老婆腿脚不方便,明天吧。”
   晚上吃饭,吴俭极力游说我留在深圳。他说在上步路看好了一个门面,可以联手搞个设计室,还可以办培训班,都很赚钱的。他要我写篇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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