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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监狱手记》(8-9)

(8)监仓细节
   海口收审所犯人不被强制干活,某些地方的收审所、看守所,犯人会被当作免费劳工奴役,为所里赚黑钱。犯人刚入所情绪还不稳定,对监仓陌生,很警觉。一个月以后,会找到脾性相投的朋友,或者老乡,发呆、聊天、取经、打探案情、如何对付审讯,不知不觉,就会适应监仓这个“小社会”。案子不会再整天填充在大脑里,总要自找乐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象棋、麻将牌、针、线、指甲刀,都是犯人就地取材自制的,狱方不提供任何娱乐用品。身处绝境,人的潜力,确实能被激发出来。
   象棋和麻将牌是用方便面纸箱外面的纸皮,仔细折叠而成,描上字,就是一副很漂亮结实的棋牌,脱皮的整块纸板用做棋盘,制作的棋牌能够使用一、两个月;针和指甲刀用废牙膏皮制成,把铝壳牙膏皮撕开,先去掉漆皮,然后放在水泥地板上,用拖鞋底反复锤打镇实,先制成大概形状,再放在炕沿仔细研磨,光滑锋锐。指甲刀只能用来削指甲,拔胡子,剪指甲刚性不够。指甲长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墙壁上打磨,但是比较耗时。线,可从新毯子抽出来,长达2米,长短粗细,根据具体需要都可再加工。制作的线绳,主要用来传递跟隔壁监仓的急需品,如打火机、香烟、笔等等。通话之前,先用拖鞋拍打墙壁,然后约在门口说话。传递最频繁的是打火机和香烟。对方如果有,会用线绳拴住用纸裹着的打火机和香烟,紧紧拉住线绳另一端,一只手臂最大限度从打饭口伸出去,拼命摔过来。如果距离这边门口太远,那边拉回去再摔;如果距离较近,但手臂又够不着,这边会用线绳绑住一只拖鞋,慢慢拖过打火机和香烟。打火机用完了,如法操作,归还对方。互通有无,彼此都比较讲信用。如果几个同案犯恰在隔壁,还可传递纸条,串通案情。
   必须适应恶劣的监狱环境,否则就难以生存下去。所里会不定期安排代买日用品:方便面、榨菜、毛巾、香皂、牙刷牙膏、信封信纸、袋装洗发膏。价格都高过正常的几倍。凡是有利可图,所方绝不会放过每个榨取犯人的机会。方便面用自来水泡过,面条膨胀之后,倒掉水,然后撒上调料、榨菜,就是一碗干拌面。那些泡过面条的汤水,里面剩有细碎的面沫,也会有人拿去喝掉。吃剩的烤鸭烧鸡骨头,一般都被那些饿极的人,拿到厕所避开大家的眼光,偷偷吃掉。每天只送一次开水,大半桶,很少有人会去争夺开水,要喝水就去厕所接自来水喝。肠胃慢慢会适应生水。拉过一次肚子,以后怎么喝生水,都不会再坏肚子的。我第一次坐牢,习惯了喝生水,水质要比现在差许多,直接从河里抽上来,不经任何净化处理,直接饮用。从所里买来的扑克牌,每盒高达30元,主要用来玩“锄大地”和“升级”游戏,一般会赌博,最高额玩到1000元以上,现金或饭票,把把清,不欠帐。扑克牌玩旧了,退役给后仓的人,这些人一般没有什么钱,就赌喝自来水,每次一大盆,中途不准撒尿。旁边看热闹的,义务打水。一般人10盆以上,就撑破肚皮,败下阵。后面排队的,增替上场。
   犯人吃饱饭都得不到保障,疾病医疗更不被当回事。冬天的监仓象冰窖,犯人摄入热量极为有限,靠不停走动获得热量。有的犯人没有外套穿,偷偷摸摸把毛毯撕下半截(破坏公物要被处罚的),裹在身上取暖。也有人用洗脸毛巾包住脚保存温度;夏天象蒸笼,皮肤病、性病流行,病号不会被隔离,仍然混关在一起。监仓潮湿、秽浊,加上营养严重不良,刚关一个月,我得了烂裆病。大腿根内侧大片皮肤溃烂、发痒。那个王八蛋庸医根本不把犯人当作人,听说是皮肤病,躲开远远的,那里会检查,胡乱给你一管药膏打发走。还是犯人自己办法多,关了3年的四川成都籍犯人刘福成,治皮肤病很有经验。他是7号仓的大活宝。兴趣来了,乘狱警不注意,他会即兴表演裸体节目,大伙难得乐一次,给死闷的监仓添些人气。他将不同功用的药膏药水——皮炎平、正骨水、红霉素等混合起来,充分搅拌成黑糊糊的流状。清洗干净裆部,涂抹上这些黑药膏。每隔几个小时,清洗,上药,重复一次。初始我并不相信,亲眼看到治好几个人的烂裆病,不得不信服。每次清洗、敷药,都痛出一头冷汗。坚持一个礼拜,竟然治好了。烂裆病因菌毒引起,以毒攻毒,似乎可以解释得通。9月,我右脚丫指头,全部烂掉,指甲盖全掉了。照此办法,也治好了。犯人靠这种土办法治病,至于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没有人顾那么多。一个四川开县籍抢劫犯,20出头,大字不识一个。在外面时染上梅毒,进来后常常复发,龟头沟冒出一串芽状毒瘤,多次申请看病,从来没有得到认真治疗。痛痒难抑,他自己用牙膏皮磨制的小刀剜割毒瘤,血流了一地板。有人出主意用土法止血。药膏敷上去不大一会,他突然休克,背到医疗室才抢救过来,差点闹出人命。不知道王八蛋医生给他注射了什么药,暂时抑制住了梅毒。他被判劳教两年。我在劳教所遇见他,问起他那玩意治好了没有,他嘿嘿笑着说,死不了的。我需要在此申明,此种土疗法,不具推广性和模仿性,万不可仿效。
   还有更离奇的,传言有些重罪犯人,为了逃避刑罚制裁,亲友千方百计获得肺结核病菌,然后偷送进监仓让重犯服用感染。肺结核是重传染病,收审所不敢接收这类犯人,怕整个监所都传染,一旦发现有人感染此类疫病,马上退回侦办案子警方,犯人以此达到取保候审的目的。有段时间,谣传很厉害,犯人情绪非常不稳,所有监仓联合起来敲门,要求检查身体,所方象征性地用药水清洗了监仓,犯人倒是获得一次难得的放风机会。有天傍晚,我正倚在被子上看书,突然感觉看不准字行,本能地大喊:“地震了!”,跳起来一步跨到门口,拼命摇晃铁门。其他监仓也觉察到了,整个监所喊声一片:“开门,快开门!”立刻,所有值班狱警出现在喷泉台阶上,大批武警荷枪进入大院,探照灯在仓门扫来扫去。所幸,只是一次轻微地震。如果是强震,那肯定酿成一场惨剧,根本来不及打开门,再者狱警开不开门,难说。
   (9)密集提审
   跟亚男见面不久,一天,狱警打开仓门喊我提审。这是第几次提审,我已经记不清楚了,用N次表示吧。半年时间,我也进入监仓“老大”级行列,每天扒在铁门上观望自由流云,飞翔的麻雀,奔跑的老鼠。草坪、绿化树修剪了一茬又一茬,这里感觉不到季节的变化,觉得时间是恒定的。要想拥抱自由,必先舔尽铁窗的滋味;要想享有民主权利,需要无数人攀越专制的铁篱,这难道是中国人的宿命?我们,我们的先人,甚至我们的下辈,都无法摆脱中国人的原罪,谁将是独裁制度的终结者?跨出监仓,张大嘴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慢慢走晒晒太阳,对身体总有好处。晴空艳阳,何时能穿透黑暗?自由何时象阳光一样,平等地照耀在每个人的头上?关太久了,好象自己从小在监狱长大的。女人,人流,车辆,色彩,音乐,感情,都变成遥远的记忆。我不再关心审问,随便他们怎么折腾。这次提审,我不用再借大裤头、汗衫、拖鞋。刚入所穿着的唯一一套衣服,晾晒在草坪上,让别的监仓收走了。好在蒋建忠送我一件新的大裤头。大小两件裤头,我竟然轮换着在监仓穿了半年。
   这次让我意外的是,安全厅某处长亲自来了。自从上次陈、马带亚男看望我以后,他们给我增加了许多好感。陈站在岗哨门口提我。刚走了几步,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你马上会放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接着说:“今天某处长来了,跟你聊聊!”让我一头雾水,摸不着深浅。他们特意选了角落里的一间审讯室。刚坐下,马凯说:“刘水你不要紧张,今天我们不做笔录,随便聊聊!”他们照例问过监仓情况,陈晓琨离开了审讯室。一会,一个着便装、壮实的中年男子走进审讯室,跟我握手。李科长做了介绍。某处长自言自语:“有好点房间吗?这里不太合适。”其他人没有吭声。某处长让我谈谈半年来的想法,将来有什么打算,对海南新闻界了解多少,在新闻界有哪些朋友,去过哪些城市……我渐渐听出不大对劲,于是泛泛而谈,等他们打出底牌。警方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表露出来,但是,彼此都不会首先说穿。中途递来矿泉水、香烟,还有八宝粥。除了吸几支香烟,其他我没有动。我觉得自由和陷阱同时向我逼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方在内心角力,表面上风平浪静。露出丝毫动摇,我将万腐不劫。如果我妥协,即将获得自由,但是,也意味着我将背叛自己孜孜以求的真自由,被人操纵,去做违背良知的恶行。我暗下决心,宁可选择坐牢,绝不主动开口说出他们想得到的答复。最终,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欢而散。他们临走警告我,好好想想,不要乱说。
   1995年元旦前,又来提审一次。这次没有去审讯室,坐在二道门岗哨的长椅上谈话。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答本来就没有罪。他们拿出在邮电局信箱截获的信件,给我看信皮。让我明白还有证据抓在他们手里。捏造一个罪名作为交换条件来“释放”我,然后把我紧紧攥在他们手心,确实高明。又故意问我,你想不想见老婆。我疑惑地转头望向外面的大门洞。亚男笑着,拎着大小袋子,远远走过来。警察上了门外的警车监守。亚男告诉我,警方打算释放我,可我不配合,海口市公安局已向省劳教委员会,提交了决定劳教我3年的报告。她不明白我与警方谈话的内情,那是有条件的释放。我恍然明白,警方同时在利用亚男打感情牌,恩威并用,逼我就范。审讯人员带亲属与押犯见面,太不正常了。亚男被蒙在鼓里,不明白也好。她有些得意地说,她跟朋友已经去过劳教所作好了安排,我去后不会吃苦的。
   她又告诉一个让我震惊,然而又是迟来的消息:6月9日,我被捕次日,她就被投进了拘留所,关押了15天。她捋起裤管,让我看脚背上被犯人用烟头烫的一串疤痕,并说,她是光着脚丫子走出拘留所的。亚男又特意拿出一件雪白的T恤衫说:“这是我穿过的,昨天通知我今天可以见你,我连夜洗了,还没有干透,穿上吧,就当我陪你一起坐牢。”我强忍住泪水咽进肚里,什么话都显得多余。她急切地说着这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以前我总把她当小孩子看待,没有想到,分开半年时间,她独自学会了许多,让我吃惊。出狱后我才知道,她其实很艰难,被人骗财,遭受白眼,经历了许多挣扎和苦楚,每次来都破费不少,不光是给我。我劝她赶快辞职,赶在元旦回家去。即使我被劳教,3年时间也不短。她流着泪点了点头,说,家人早让她回去,她挺了半年,就是为了能见我一面。又说,离开海口前,再来看望我。当着狱警的面,我不便给她多讲目前的处境,有些绝情地说,你再来我不会见面的。她顿时泪如雨下,靠在我胸前颤抖低语:“水,你象铁一样冰冷!我怎么才能够温暖你?”。我们在哨兵面前拥吻而别。在大门口,值班狱警扣下了一条三五烟,再没有搜身,检查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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