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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师涛案致雅虎公司董事长杨致远的公开信
杨致远先生(Jerry•Yang):
我叫刘晓波,1955年生于长春,现居北京,靠独立写作为生。
我不想在你的名字前加上“尊敬”二字,只因为我是身陷囹圄的师涛先生的朋友。
为了准备这封公开信,我第一次浏览了你的简历。
论社会地位,你是网络新经济的宠儿,1995年,你与大卫•费罗(David•Filo)一起在美国创立了雅虎公司,如今已经发展成世界闻名的网络公司之一,市值高峰时曾突破1000亿美元,现在仍然高达500亿美元;论个人财富,你是大富豪,身价18.8亿美元。
在网络经济时代,更在一切向钱看的今日中国,你的知名度之高甚至超过你在美国。尽管你是美国人,但你被收入大陆“贵人网”的“中国贵人”条目(http: //www.1619.com.cn/guiren/),中国的几大门户网站上也都有你的专辑。看到你的一张张照片,一部分笑得灿烂,一部分想得深沉,也有几张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劲头。在那些梦想着一夜暴富的中国年轻一代的眼中,你那么年轻而又如此成功的形象,具有传奇般的偶像色彩。最近,你又因“雅虎中国”与中国商务网站“阿里巴巴”的并购而成为中国媒体的热点之一,贵公司出资十亿美元收购收购阿里里巴40%股权。
我写公开信给你,并不是要与你讨论新经济、财富、投资和拓展中国市场,而是对你领导下的公司的不光彩行为提出抗议:优秀的记者师涛先生被中共湖南省法院判处10年重刑,与贵公司为中共安全部门提供的证据直接相关。
一 雅虎是中共迫害师涛的帮凶
如果不是因为师涛案,我大概会祝贺你在中国市场上的大手笔,而由于师涛案,我只能把这笔大生意理解为中共对贵公司助纣为虐的奖赏。
想你已经知道,今年9月7日,总部设在巴黎的非政府人权组织“记者无疆界”披露:雅虎香港控股公司与中共国安部合作之密切,帮助中共国安部门追查师涛的电脑纪录,提供了雅虎用户师涛先生的邮箱帐号、IP及身份,使师涛的私人资讯被中共安全部门掌控,并在法庭上变成了师涛被判十年重刑的证据之一。
基于此,“记者无疆界”认为,雅虎公司是“中国警方的线人”。该组织的网络专案负责人培恩对记者表示:“在新闻检查方面,雅虎多年来一直积极配合中国政府,……但现在我们第一次找到证据,证明雅虎向当局提供了私人用户的关键资讯,这清楚地写在师涛的判决书上。”
我要感谢“记者无疆界”的细心发现,让全世界、特别是让自由国家看到了两种丑陋:一方面,中共独裁为了政权的稳定,是怎样利用商业利益来换取外国驻华大公司的政治合作,以便加强对网络自由的限制和追查异见人士;另一方面,西方大公司为了商业利益,又是怎样屈从于独裁政权的要挟,自觉配合中共有关部门的邪恶要求,通过出卖人权和商业道德来拓展中国市场。不仅是你的雅虎公司,美国的其他知名网络公司如MSN和GOOGLE,在进入和拓展中国市场过程中,也都不同程度地配合中共的网络管制。只是,目前还不知道,其他公司是否也像雅虎香港那样,配合到出卖客户私人资料的密切程度。
正是两种丑陋的合作,使西方大资本在中国的投资,非但无法促进中国的言论自由,反而大幅度提高了中共封锁和监控网络的能力,而中共言论管制能力的加强,也就意味着言论自由的灾难和异见风险的加大。
二 无法服人的自我辩护
杨致远先生,据BBC报道:9月10日,你出席了在杭州举行的中国互联网峰会,也向记者承认了雅虎香港公司与中共警方的合作。你说:“我们不知道他们要那些信息做什么,他们也不告诉我们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但他们的要求是合法的,而我们向他们提供的信息也是符合当地法律的。”
然而,面对师涛的十年冤狱,你在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不愿见到这样的结果”之后,居然毫无任何歉意地自我辩护说:“不过我们在世界各地都会接到这样的法庭指令,我们必须遵守法律。”
这是无法令人接受的态度。
更令我感到愤怒的是,在师涛的人身安全已经惨遭践踏的情况下,你关心的却是在中国的商机和雅虎员工的安全。你说:“我们都进入了中国,这里有很多机会,不仅仅是商业上的,而且也是社会方面的,我们仔细考察用户的兴趣,没有用户,我们就无法开展业务。”“我不会让我们的员工冒任何形式的风险,在处理用户信息方面,我们有一整套清晰的规则。”
在我看来,与其说你关心员工的安全,不如说你更关心公司的利益,你的自我辩护是缺乏说服力的,甚至就是狡辩!
向中共警方提供师涛私人资讯的是雅虎香港控股有限公司,它应该只受香港特区法律的约束,而没有责任遵守中国大陆的法律,即便香港回归了,也仍然实行“一国两制”。源自英国普通法的香港法律与大陆法律完全不同,前者是保护言论自由和个人隐私的社会公器,而后者是一党独裁意志的法律化,使公然侵犯人权的政府行为合法化,显然有违于国际法公认的人权准则。所以,雅虎香港完全可以根据香港法律行事,为保护客户隐私而理直气壮地拒绝中共警方的要求。
在此情况下,雅虎香港出卖师涛的行为,除了被理解为向中共政权的过度献媚之外,再找不到其他的合理解释。
退一步讲,雅虎作为一个美国公司来中国投资,基于中国国情的制约,雅虎严守“在商言商”的规则,本来无可厚非。然而,雅虎不能把划清商业与政治的界限等同于放弃商业道德,不能为了赢利而践踏普世道义底线。尊重言论自由和个人隐私等原则,是《联合国宪章》和《世界人权宣言》确立的原则,并通过《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取得国际法的权威地位。而催生出联合国的普世性人权文献的主要国家,正是你所在的美国。
众所周知,中共维护政权稳定的最大资本是经济高增长,而目前中国经济对外资的依赖程度已经很深,甚至到了离不开外资和外贸的程度,所以,我不相信,某个西方大公司仅仅因为不与中共警方密切合作就被施以严厉的惩罚。难道象雅虎这样的美国大公司,拒绝与中共安全部门的密切合作,就能输光在中国的商业利益?实际的情况是,“雅虎中国”并没有受到足以让其付出巨大商业代价的政治压力,即便不与中共安全部门密切合作,在中国市场上也能立足,完全没有必要这么主动地配合中共网管,甚至于密告自己的用户。
在我看来,雅虎的“在商言商”,实际上正是“以政言商”,是另一种形式的“权钱交易”,即通过与中共警方的政治合作来换取商业利益。无论基于怎样的理由,也无论是什么性质的机构,只要配合了中共网络管制侵犯基本人权的行为,就不再是纯粹的商业行为,而是政治行为。因为,谁也无法否认,中共网络管制本身就是政治,而且是丑陋而野蛮的独裁政治。所以,雅虎等西方大公司的这种另类“权钱交易”所损害的,不光是师涛这样的客户利益,也是对自由贸易所应遵循的平等而透明的竞争规则的践踏。如果雅虎因密切合作而得到中国市场的更大份额,那么,雅虎从中国市场赚到的就是“黑心钱”,是用“师涛们”的人权尸体来建造雅虎的金山。而且,对于角逐中国网络市场的其他外国公司来说,显然是不公平的。
三 同龄人的天堂与地狱
杨致远先生,我从你的简历中发现,你与师涛同龄,都是37岁。但除了同龄之外,你们二人再无任何相同之处。
1968 年,你出生在台湾台北市,10岁随母移民美国,毕业于加州斯坦福大学电机工程专业;你的商业敏感和商业才华的确令人羡慕,你毅然弃学从商的选择也有令人感佩之处。你在斯坦福大学写博士论文期间,发明了最早的网站搜索软件,随即你在1995年放弃即将读完的博士学位,在27岁时与费罗先生一起创建了雅虎公司,将网络搜索引擎商业化。时至今日,数以亿计的网民受惠于这种商业化,包括已经突破一亿的中国网民。
1968年,师涛出生在中国大陆宁夏回族自治区,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在读书期间,他是著名的校园诗人,赶上了伟大的“八九运动”并积极参与其中。不知道当时在美国的你,是否知道?感受如何?反正震惊中外的“六四屠杀”,改变了太多的中国人,也改变了师涛。从此,他变成了一位用良知来关注社会的新闻记者,用诗文来记忆和表达苦难的诗人,用勇气和智慧来反抗独裁制度的人。
杨致远先生,你远比师涛幸运。虽然,你出生时,台湾还是国民党的威权统治,但你十岁时就离开了台湾,在美国读书和创业并成为新经济的宠儿。美国是法治健全的自由社会,你从10岁开始就呼吸自由空气,拥有了良好的成长环境、完整的个人自由和尊重个人创造力的文化。你可以自主而尊严地生活,而不必为恐怖政治支付个人代价;你可以尽情发挥你的创造力,而不必听命于“父母官”的耳提面命;你也可以非常安全地获取信息和了解真相,而不必战战兢兢地偷听“敌台”,更不必通过代理服务器才能看到境外网站。
然而,师涛要记忆血淋淋的六四大屠杀,要面对恐怖政治的肆虐,要反抗独裁强权对个人自由的剥夺、对生命尊严的羞辱、对个人创造力的窒息,也要冒着随时可能失去工作、人身自由、甚至家庭破碎的风险来坚守做人的良知。在黑箱中国,中共定义的国家机密几乎无所不包,师涛根本无从判断何为“国家机密”,更无从知道贵公司在中国经商的潜规则:不会为保守客户私人资料而拒绝与中共安全部门的密切合作。
在此意义上,你生活在自由的天堂,而师涛挣扎在独裁的地狱。在中共政权把师涛打入这地狱最低层的残忍中,你在自由天堂中创建的公司扮演着助纣为虐的角色。你为这种角色进行的自我辩护说明:你的幸运和才华,你的事业成功和腰缠万贯,并不必然代表你在做人上获得同样成功和富有,起码与同龄人师涛先生相比,你的社会地位之显赫,恰好反衬出你的道德之黯淡;你的钱包之鼓胀,也正好反衬出你的人格之干瘪。
一直享有自由的你,在功成名就之后,却拜倒在独裁中共恩赐的商机之下。在保护客户利益和贵公司利益之间,在尊重人权和商业利益之间,你都选择了后者而出卖了前者。更令我吃惊的是,在雅虎香港出卖了师涛之后,你面对记者的提问,非但不觉羞耻,反而自我狡辩。
而师涛先生,在缺少耻辱感的文化中,却时刻意识到中国大陆人的生存耻辱;在没有自由的环境中,却心向并尽量去争取自由;在明知风险的情况下,却敢于挺直脊梁来承担代价。在入狱前不久,他曾写过短文《仅有羞耻是不够的》:活在独裁体制下,本身就是一种耻辱,但仅有耻辱是不够的,必须化耻辱为力量,才有做人的资格。所以,师涛选择了洗刷耻辱的生活:拒绝沉默和跟随勇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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