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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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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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滴录(二):反思的知识分子

   这两天,读了托洛斯基的自传,又涉猎了一点批判法学的材料,为目前写作计划的一部分,但顺便的,就想到了知识分子的问题。在我看来,知识分子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的知识分子指读书人,狭义的知识分子指反思者。现在文化普及了,都是读书人,所以几乎人人都是知识分子,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亦即有的人读书多,有的人读书少。但狭义的知识分子必定是少数。首先,从素质要求来看,他们不但必须有反思的能力,还必须有反思的勇气、意志与勤奋,这种人不多。其次,他们的存在对于社会而言,成本太高。养这样一个人固然要社会成本,但更重要的是,容忍这样一个人也是要社会成本的。
   
   作为一个社会的阶层或群落,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反思历史,反思文化,反思社会问题,等等,不一而足。换句话说,他们更应该是那个社会的勘查队,任务是探矿找油,当然有时要打一两个井,但这不是他们的主要工作。他们的工作是找资源,不是开采资源。开采资源应该是政治精英、经济精英、管理精英的主要任务。后者属于广义的知识分子。
   
   反思的这一性质意味着,狭义的知识分子是居无定所的,是不稳定的,而且具有某种破坏性,有时是创造性的破坏,他们往往以此自诩,但社会也不能排除这样一种风险,亦即他们起到的破坏性作用是完全负面的。

   
   实在说来,思想的勘探工作,与在自然中的油矿勘探工作不一样,自然的勘探要到人迹罕见的地方去发现新矿,而思想的勘探则是在传统中发现新矿。不是有一种说法吗?任何你想说的话,任何你可能说的话,前人已经说过了。所以,严格说来,思想的新矿不是发现,而是重新发现。不过中文的“重新”是两个字,分开来,一个是“重”,一个是“新”。如果这个“重”与“新”搞得好,那么社会可以享受传统达到某种新的排列与组合,焕发新的生命力,即具有稳定与应变的双重好处。但是,如果这个“重”与“新”搞得不好,那么这个社会承担的成本就会非常大。比如,清末时期反思的知识分子的工作,我认为做得不是太好,起码有一点失了方寸把。该“重”的没有“重”够,不该“新”的乱“新”,中国后来的现代化道路历经种种曲折,他们是有责任的。美国的知识分子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好。
   
   那么,该怎么评价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反思工作?是不是足够深入?是不是有开创能力?成绩不是很满意。我觉得,有必要追问三个问题。其一,我们是不是把共产党看得太重了,把自己看得太轻了?这好像是在重蹈清末明初的覆辙,知识分子开始是把慈禧太后与光绪看得太重了,后又把袁世凯与北洋军阀看得太重了,民国政府看得太重了,等等。当然,现在我们又把眼睛都钉在共产党的身上。捧共产党的对共产党目不斜视,难道批共产党的也要对共产党目不转睛吗?其二,我们是不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文化满足”感呢?美国经济学家John Kenneth Galbraith (The Culture of Contentment, 1992)曾对美国的知识精英提出类似的批评,对我们也合适。说穿了,这是一种有害的上等人的自我陶醉感,觉得自己在道德上或理论上是正确的,而因此不必负社会责任。其三,我们是不是对下层老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呢?这一点中国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有一点士大夫气,似乎不如西方的同伴。因为从穆勒算起,西方自由派知识分子在这方面一直有比较好的自我意识。
   
   看起来,作为反思者,还是要从反思自身做起,多一点对反思本身的反思,多一点对批判本身的批判,应该说没有坏处。 (2005-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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