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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滴录(三):巴金一梦 巴金一梦,世纪中国一梦,浑然不觉。但今天巴金走了,也带走了那个梦,如一层薄雾随风而逝,留给幸存者一片赤裸裸、冷冰冰的田野。我在田野中散步,回味着巴金的百年一梦,又想到了巴金的“家春秋”,巴金的梦中梦。记得第一次接触巴金的作品,是在中学的时候,只觉得他与其他人不一样,与其他的作家不一样,而且好像与中国人不一样。当时是文革时期,巴金的东西被认为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只能偷偷拿来读。在那个残酷斗争的社会,东方吹,战鼓擂,巴金的确显得很单薄,像一层薄雾,如何抵挡红太阳的威力呢?
然而奇怪的是,这么一点点的“小资”的情调,一旦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感通,也是挥之不去的,乃至今天我还觉得,在中国文学的世界里,一共有过两个梦,一个是红楼梦,一个是巴金梦。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之大,还有很多感人的故事,还有很多动人的梦想,但是,曹雪芹与巴金的这么一点点的情调,还是挥之不去,我甚至认为,他们两个人是我们中国人特有的人性梦幻曲。当然,莎士比亚与陀斯妥耶夫斯基也很人性,但似乎缺少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中国人才能辨识出来的曲调。
中国的文学批评家一般不愿意把巴金与曹雪芹的名字放在一起,认为巴金不够分量。其实,够不够分量有那么重要吗?梦不是原本就没有分量吗?在我看来,巴金梦是纯粹时间的产物,是一种“先验感性”,有如康德所言,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可不是吗?有了巴金,曹雪芹就没有梦断在北京西山的小村落。巴金梦是从曹雪芹那里承接了那么一点点中国人的人性的底蕴,底蕴生个性。然而,在整整一个世纪中,中国伴巴金做了另一个梦,一个充满了刀光剑影、鲜血淋淋的噩梦,噩梦灭人性。在压迫与残杀的时代,巴金梦让人觉得单薄了,在贪婪与腐败的时代,巴金梦还是不合时宜。 据陈丹晨先生回忆,巴金曾伤感地说:“是不是我已经老了,有老年人的唠唠叨叨?”也是的,为什么这老头到了风烛残年还不甘心呢?为什么还要做梦呢?难道他心里真的有一个永不干枯的青春源泉吗?那么大的祸水难道还不能淹没他心灵深处不断涌现出来的童心与纯真吗?或许,纯真即是梦,即是源泉,古人云:不诚无物,应该加一句:诚则自由。巴金始终如一坚守对自己的真诚,或许就是为了坚守自己人性的自由,心灵的自由。巴金说:“我现在走的还是一条荆棘丛生的羊肠小道”。这是不是唯一的一条自由之路呢?其他的星光大道条条大路通罗马,但似乎条条都是“通向奴役之路”。
活在现实中,真诚与正确往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巴金晚年十分忏悔自己,因为在文革中曾经为了“正确”而“讲假话,去批判人,包括所熟悉的友人”,他谴责自己失去了真诚。大家认为他对自己太苛刻了,何必要内心煎熬呢?当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做的吗?我觉得人们没有理解巴金。巴金对追究责任不敢兴趣,也不想责怪任何人,他只是要找回那个“真诚”,并提防其他的“正确”,因此,他只是走自己的心灵之路,坚守那一点点人性的自由。他是一个真正自由的人。巴金与中国,同国而异梦,都在梦中行,不过今天终于有了分晓。(刘晓竹 2005-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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